五月十一，宁暖暖在保定临时驻地的油灯下翻开那本封面写着“钱坤”的空册子，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后面的空白等着填。
她没有急。
急的是钱坤。
胤禟那边的回信先到了。四海银庄的存盘查得清楚，顺昌铁料行的开户人确实是马四海，但每一笔进帐的来源都指向保定府下辖的三家私矿。这三家私矿的矿主名字不同，可缴税地契上的担保人全是一个人——周怀德。
潘振承那封信晚了两天，走的是海路转驿站。信上说保定近半年的铁料采买异常得很，官矿出的铁按朝廷定价卖，私矿出的铁比官矿贵三成。按理说铁路工程用铁走的是官矿渠道，可实际拿到的铁料里掺了不少私矿货，价钱按官矿报，差价不知道被谁吃了。
宁暖暖把两封信摊在桌上，左手压着潘振承那封，右手压着胤禟那封。
一条线理出来了。
钱坤的师爷周怀德控着三家私矿，通过顺昌铁料行出货。铁路工程的铁料采买经过保定布政使衙门审批，钱坤批条子，周怀德供货，中间的差价落进自己兜里。撬道钉那件事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生意在铁料上。
道钉用劣铁，不是为了让火车脱轨。是为了试探——看工地上的人能不能分辨出好铁和劣铁，能不能查出铁料来源。如果查不出来，后面就敢把更多的劣铁混进工程里。
弘历那边盯了五天，发回来的消息印证了这个判断。钱坤衙门口这几天进出了七拨人，其中两拨是矿主打扮，一拨是马帮头领，还有一个穿着不起眼的灰衣老头，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
灰衣老头被弘历的人跟到了城南一间茶铺，跟一个从京城来的人碰了面，那人坐了一盏茶就走了，留下一封信。信被弘历截了，内容不多，就两句话：事已办妥，东西照旧走老路。落款一个“韩”字。
韩世琦。
工部那个陈元龙门生。
宁暖暖把所有信件收好，锁进随身带的铁匣子里。然后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封信给潘振承。
信上的内容跟破案毫无关系。
信上说的是：通泰行近期铁料断供严重，京广铁路直隶段急需生铁百万斤，官矿供给不足，通泰行愿以三倍市价从私矿采购，不问来路，只要铁质够硬，数量够大，当场银票结清。
潘振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人在广州，他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到“不问来路”四个字，嘴角弯了弯，把信纸折好揣进袖中，当天就让手下在十三行的茶馆里“不小心”说漏了嘴。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三天传到保定，五天传到京城。
第六天，周怀德坐着一辆骡车出了保定城南门，车上装着两只麻袋，直奔通州码头方向去了。弘历的人远缀着，从保定跟到了涿州渡口。
周怀德在涿州换了船，沿拒马河顺流而下，到了一处偏僻的小码头靠岸。码头上已经停了三条平底货船，船舱里堆着一袋一袋的东西，打开看，是铁锭。
这批铁锭不是从私矿里新炼出来的。包装上还带着官矿的封条印子——封条被撕掉了，可封蜡留下的痕迹还在。
官矿的铁，被人从仓库里倒出来，撕了封条当私矿铁卖。
弘历那天没出面。出面的是胤祥派来的五十名亲兵，带队的是胤祥手底下一个姓赵的千总，三十出头，打过仗，办事利落。
周怀德被从船上拎下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条腿在空中蹬了好几下，等脚落了地，看见围上来的兵，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同一天，保定府顺昌铁料行被查封。马四海人没跑掉，被堵在铺子后院的帐房里，手还攥着半截没烧完的帐簿。
证据链收齐只用了一天。
官矿铁料出库记录，顺昌铁料行的进货单据，周怀德的私矿地契，马四海的流水帐，三条货船上的铁锭和撕掉的官矿封条，再加之弘历截到的那封韩世琦的信。
宁暖暖在驻地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简报，用火漆封了三道口，交给胤祥的人。
“连夜送进宫。”
胤祥那时候已经从黄河段勘测回来了，人在保定城里。他接过简报翻了一遍，没说多馀的话，换了匹快马，当夜入京。
养心殿的灯一直亮到了寅时。
梁九功在殿外候着，听见里面传来雍正拍桌子的声音，不是一下，是连拍了三下。第下把砚台震到了桌沿边上，差点滚下去。
朱批下得快。
四个字：革职拿问。
后面又加了一句：抄家追赃，家产充入铁路专项银。
圣旨到保定的时候是五月十八。钦差带着锦衣卫直扑布政使衙门，钱坤正在后堂喝茶，茶盏还没放下，人已经被摁在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