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直隶段铁路铺过了一百里。
保定府境内的旷野上,碎石路基铺得齐整,铁轨两条亮线延向远处,枕木一根挨着一根排过去,新劈的木头在日光下泛着浅黄。
出事那天是四月二十八,巡道工老刘头照例拎着铁锤沿轨走早班。走到第九十三里碑处,他脚下踩到一颗松动的道钉,低头一看,铁轨接缝处三颗道钉全没了,第四颗歪在枕木边沿,只剩半截嵌在木头里。
老刘头蹲下来摸了枕木上的钉孔,壁有新鲜的铁屑,不是锈蚀松脱,是被人硬拧出来的。
他脸色变了,扭头朝最近的工棚跑
消息一个时辰内传到了保定府的临时指挥站。胤祥当时不在,他带队去了前方勘测黄河段选址。留守的是弘历,十七岁的少年看完巡道工的报告,站起来第一句话是“封锁现场”,第二句话是“给九嫂送急信”。
宁暖暖收到信时人在佛山,第二座改良高炉刚点火两天,正跑得顺。她把信看了两遍,叫何玉柱备马。
“东家,您不等第三座炉子改完再走?”
“第三座的图纸和工序都交给梁得胜了,他现在一个人能干。”宁暖暖把鞋换成骑马的短靴,工具包往马背上一捆。“我得去保定。”
从佛山到保定,快马加快船,走了九天。
五月初七傍晚,宁暖到了出事的标段。弘历已经在现场等了她三天,把附近十里的所有出入人员全登了册,连田里干活路过的农户都问了一遍。
宁暖暖跳下马,靴底踩在碎石路基上,弯腰看那段被撬的铁轨。
枕木上的钉孔她摸了一遍。孔壁的痕迹不是普通铁钳子能留的,角度刁钻,力道均匀,拧钉子的人手上有活儿。
她从地上捡起那颗歪了的半截道钉,在手里翻了翻。钉头有咬痕,不是虎钳咬的,是一种窄口铁钳,夹口宽度不到半寸。
“这是铸铁钳。”她把道钉递给弘历。“打铁的人用的,夹小件专用,民夫手里不会有这东西。”
弘历接过道钉看了看。“九嫂,我查了三天,这个标段附近三日内来过一个外人,自称是保定府&039;顺昌铁料行&039;的伙计,说是来送备用道钉的。工头收了他的货,签了单子,第二天铁轨就出了事。”
“那批道钉呢?”
“在工棚里堆着,我让人看住了,没敢动。”
宁暖暖去工棚看了那批道钉。一箱,约两百颗。她随手抓了一颗出来,用两根手指捏住钉杆,往下一掰。
道钉从中间弯了。
她又掰了第二颗。第三颗。全弯了。
“劣铁。”她把弯了的道钉丢回箱里,铁块碰着铁块哗啦响。“这批道钉掺了太多渣,硬度不够,钉进去没两天就会松。要是工头没发现直接混进去用了,火车跑上来,脱轨。”
弘历的拳头收了一下。
“顺昌铁料行。”宁暖暖把手上的铁锈在裤腿上蹭了蹭。“查这个铺子的东家是谁。”
弘历从袖里掏出一张纸。“已经查了。顺昌铁料行登记在保定府商册上,东家叫马四海,可实际出银子开铺的另有其人,铺面后头的地契,写的是一个叫周怀德的名字。”
“周怀德是谁?”
“河北布政使钱坤的师爷。”
宁暖暖的眉毛抬了一下。
钱坤。陈元龙的门生。当初御史联名弹劾铁路那一拨,陈元龙虽然被弘历压下来缩了头,可他手底下的人散在各省任上,未必都老实。
“还有。”弘历把纸条翻了一面。“我让人查了顺昌铁料行近三个月的流水帐,这间铺子半年前才开张,开张以来只做了一笔正经买卖,剩下全是跟铁路工程沾边的小单,每笔数额不大,但走向都指着咱们的标段。”
宁暖暖把纸条接过来扫了一眼,揣进袖中。
“弘历,这事先不声张。”
“九嫂?”
“钱坤是布政使,正经的三品大员。你拿一间铺子的地契去告他,他说师爷私下做买卖他不知情,你怎么驳?”宁暖暖走到轨道边坐下,从腰间布包里摸出一只水囊灌了两口。“得等他自己再出手。”
弘历站在旁边想了想。“九嫂的意思是,撬道钉只是第一步?”
“当然只是第一步。”宁暖暖把水囊塞回去,拍了拍膝盖站起来。“道钉撬了可以重钉,劣铁送来被识破了也没造成损失。这种小动作如果是钱坤在背后指使,那他的目的不在这三颗钉子上。”
“他想干什么?”
“试水。看咱们的反应有多快,防线有多严,哪里有缝。摸清楚了,后面才下真手。”
宁暖暖转身往马那边走。“你继续盯着这个标段,该修的修,该铺的铺,别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