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线定了,银子批了,人也到位了。
可铁没有。
胤祥把勘测队派出去的第二天,宁暖暖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白纸,从京城到广州的每一段里程按比例标上去,再把每一里所需的铁料折算成数字,一格一格往下填。
填到第三页,她搁下笔,盯着纸面上那串数字看了好一阵。
一亿两千万斤。
这个数字在工部大堂上她已经报过一回,可那回是拿来堵人嘴的,场面上一句话的事。真坐下来拆开算,才知道这个数字有多扎手。
大清眼下所有铁场加起来,年产三千万斤出头。这三千万斤还得供全国的农具、兵器、锅灶、建材。铁路要用的一亿两千万斤,等于要把全国的铁产能抽出三分之一专门铸轨,连铸四年,中间不能断。
这还没算火车头本身要用的铁,没算桥梁用铁,没算车站建筑用铁。
何玉柱端着热茶进来时,宁暖暖正趴在桌上,两条骼膊搭在纸页上,下巴枕着手背,双眼盯着天花板那根横梁发愣。
“东家,茶凉了要不要换?”
“不换。”宁暖暖坐起来,把凉茶端过来灌了两口。“何玉柱,你去帮我找一个人。”
“谁?”
“巴多明。让他把手头关于欧洲炼铁炉的资料全带来,不管是书还是图还是他自己写的笔记,统搬过来。”
何玉柱跑了。
半个时辰后,巴多明抱着一摞纸册子进了书房,额头上还带着没擦干的墨渍,看样子是被从翻译桌上硬拽起来的。
“夫人,这些是我手里关于冶铁方面的全部资料。”他把纸册子往桌上一摞,最上面那本封面画着一座高炉的侧剖图。“不过我必须说明,我并非冶金专家,这些多是从荷兰和英格兰的书刊中摘抄的。”
宁暖暖把那堆资料翻了个底朝天。巴多明记录的欧洲高炉数据零散散,有些还带着问号,可有一条关键信息她找到了。
鼓风。
大清现有的炼铁高炉用的是水排鼓风,河水推动水轮,水轮带着皮囊一张一合,把空气灌进炉膛。这套东西汉朝就有了,好使,可有天花板——皮囊的进气量有限,炉温提不到足够高,铁矿石里的杂质去不干净,出来的生铁脆,质量参差,产量也被卡死。
如果把水排换成蒸汽机呢?
锅炉烧汽,汽推活塞,活塞带动的力道比水轮大出几倍不止,映射的鼓风量翻上去,炉膛温度就能再拔高三百度以上。温度一上去,铁矿石化得更透,渣滓析得更净,出铁速度和质量同时往上走。
宁暖暖把巴多明的资料推到一边,铺开白纸重新画。
这回画的不是火车头,是鼓风机。
蒸汽锅炉接活塞,活塞推风箱,风箱比传统皮囊大三倍,出风管直通炉膛底部。风管用铸铁做,耐高温,管口开成锥形,让风集中往一个点灌。
画到第二张时,胤禟进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满桌图纸和铁屑样品,没出声,自己走到旁边的矮榻上坐下,从袖里摸出核桃开始转。
宁暖暖画完最后一条标注线,把笔往砚台上一搁。
“小九子,我要去佛山一趟。”
胤禟核桃停了。“佛山?广东那个佛山?”
“大清最大的铁场在那儿,匠人最多也在那儿。我在这里画图纸没用,得到炉子跟前盯着改。”
“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个月。”
胤禟把核桃攥在掌心,手背上的青筋鼓了鼓。他没说“我跟你去”这种话,也没说“路上小心”。他问的是:“银庄这边我能撑多久你知道吧?”
“知道。走之前我把四月的帐都拢好,你照着跑就行。”
胤禟嘴角撇了一下。“你走了,十三弟那边工程上的事找谁?”
“找弘历。技术问题我写好操作手册留下来,弘历看得懂。”
“你把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当牲口使。”
“他乐意。”
四月初三,宁暖暖带着何玉柱和两个兵工厂的铁匠师傅,坐快船沿运河南下。走前她去养心殿辞了一趟,雍正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该花的银子别省,从内帑走”。
到佛山是四月十五。
佛山铁场比她想象中还热。四月的广东已经入了初夏,铁场里几十座高炉同时开着,热浪从炉口往外翻,还没走近,脸上已经被烤得发紧。
铁场总管叫梁得胜,五十多岁,两条骼膊上全是烫伤疤痕,手掌比宁暖暖的还厚一圈。他接到潘振承提前送来的信,知道通泰行的东家亲自来了,在铁场大门口候着,身后站了一排工头,个满脸灰黑,跟刚从矿洞里刨出来的差不多。
“梁总管,你这铁场日产多少?”宁暖暖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