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工部大堂。
这间大堂平日里议的都是修河堤、盖衙门、补城墙这些活计,今天换了排场。正中那张十二尺长案上摊着一幅从京城到广州的全线地图,绢本彩绘,山脉河流标得细密,几条红线从北往南划下去,在黄河那里分了叉。
堂中坐了三十多人,工部的,户部的,兵部的,还有各省驻京办事处的几个道台。胤祥坐在主位,宁暖暖坐在他左侧,弘历坐右侧。
胤禟没来。他说工部大堂的椅子硌屁股,让宁暖暖替他做主就行。
胤祥先开口,把三条备选线路的走向讲了一遍。
甲线:京城,保定,正,开封,武昌,长沙,广州。走直隶、河南、湖广,一路向南。
乙线:京城,太原,洛阳,南阳,武昌,广州。绕行山西,从太行山西侧南下。
丙线:京城,济南,徐州,南京,南昌,广州。走山东、江南,偏东。
三条线讲完,他往椅背上一靠。“各位有什么看法,今天说清楚。”
工部右侍郎孙嘉淦第一个站起来。这人四十出头,方脸短须,说话声音不大但字清楚。
“下官以为乙线可行。太行山西侧地势平坦,且山西煤铁资源丰富,铁路修过去,煤和铁就近供给,修路的同时就能产铁、运煤,一举两得。”
他话音落了不到三息,身后又站起一个人。工部员外郎韩世琦,陈元龙的门生,瘦高个,说话带着一股子酸气。
“孙大人言之有理。何况黄河天堑横亘中原,甲线从河南过河,工程难度极大,乙线从山西绕过去,黄河上游水势缓,架桥容易得多。”
宁暖暖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桌沿,一句话没插。她看了弘历一眼,弘历微摇头。
又有三四个人站起来附和乙线,说来说去,内核理由就两条:山西有煤有铁,黄河好过。
等他们说完了,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宁暖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长案前。
“各位大人说完了?”
几个刚才发言的人点头。
宁暖暖从袖中抽出一只算盘,不大,巴掌宽,是她随身带的那把黄花梨小算盘。啪地往桌面上一放,算珠哗啦响了一串。
“那我算一笔帐。”
她左手按住地图上太原的位置,右手食指沿着乙线的走向划过去。
“乙线全程,从京城绕太原再折回中原,总里程四千八百里。甲线走直隶、河南直下,全程三千九百里。”
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响。
“多出九百里,按每里铁轨用铁三万斤、枕木两千根、碎石五百车计算。”她拨完一串数,食指在算盘框上敲了一下。“九百里多出来的铁料、木料、人工,折银一百四十万两。”
堂里有人吸了口气。
“再算工期。”算珠又响了。“甲线按现有人力和铁料产能,预估三年半完工。乙线加九百里,再加太行山区隧道开凿,五年起步。”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一百四十万两多花,一年半多等,换来什么?”她扭头看孙嘉淦。“孙大人说山西煤铁就近供给,我问你一个问题。”
“铁路建成之后,从广州往京城运货的商人,他中途会去山西买煤吗?”
孙嘉淦张了张嘴。
“不会。”宁暖暖替他答了。“商人走铁路是为了快,为了把货从广州运到京城再运到天津出海,他要的是最短距离最快时间。绕一趟山西,等于让人家多坐两天车吃两天灰,你觉得人家愿意?”
她手指从地图上的甲线划下去。
“直隶,河南,湖广。这三省加起来人口多少?八千万。山西呢?一千二百万。”
她的手指在黄河那里停了一下。
“至于黄河。”她看向韩世琦。“韩大人说甲线过黄河难,乙线绕过去容易。我倒想问,大清往后一百年都不在中原修桥了?黄河早晚得过,今天怕它,明天还怕它,什么时候才不怕?”
韩世琦的脸色变了两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胤祥在主位上一直没插嘴,这时候开口了。
“黄河的事我说两句。”他从袖中摸出一份卷起来的薄册。“这是我让人勘测的黄河开封段水文记录,枯水期河面宽度、流速、河床深度都量过了。”
他把薄册展开往桌上一铺。
“开封段枯水期河面六百丈,流速中等。用石墩木桥的法子过不去,但用铁墩铁梁呢?”
他看宁暖暖。
宁暖暖接话。“铁桥。”
两个字砸在堂里,几个老工部官员的脸上露出茫然。
“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