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车,连帽子都没戴,头发被南方的湿热闷出了一层薄汗。
“回东家的话,日产生铁两千斤出头,好的时候能到两千三。”
“不够。”宁暖暖走到最近那座高炉旁边,仰头看了看炉口的火光。“我要你一座炉子日产破万。”
梁得胜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纹路挤到一起,想笑又不太敢笑。
“东家,这炉子……从我爷那辈就这么大,产量也就这样了。”
宁暖暖没接话,绕着那座高炉转了一整圈。水排在旁边的河沟上吱嘎吱嘎转着,皮囊一张一合,风灌进去的声音不大,跟人吹口哨差不多。
她蹲到风口旁边,把手掌伸到出风管前试了试风力。
风打在掌心上,温散,力道跟扇子扇出来的差不多。
“这风够。”她站起来。“炉温上不去,铁化不透,出铁慢,质量也差。”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图纸,往铁场工棚里的木桌上一铺。
“梁总管,你过来看。”
梁得胜凑过去,后面的工头也围上来。图纸上画的那台蒸汽鼓风机他们看不太懂,可进风管、出风口、炉膛连接这些东西他们认识。
宁暖暖拿炭笔点着图上的每一个部件讲。讲到蒸汽锅炉时,梁得胜的眉头皱起来。讲到活塞推风箱时,他的眉头松开了。讲到出风量是现在水排的六倍时,他后退了一步,拿手在脸上搓了两把。
“东家,这要是真能做到,那炉子里的温度……”
“至少高三百度。”宁暖暖把炭笔丢到桌上。“铁矿石在那个温度下化得更快更透,杂质析出多,出来的铁硬度和轫性都比你现在的强一截。”
梁得胜搓着手,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可那汗不全是热出来的。
改造用了十二天。
宁暖暖亲自盯着,从拆旧水排到安装锅炉,从接风管到密封阀门校准,每一道工序她都在旁边看,看见装配不到位的地方直接上手。
有一回风管接口的铁件焊歪了,两个铁匠抬着想拧正,使出吃奶的劲也没掰动分毫。宁暖暖从后面走上去,一只手搭上铁件边沿,另一只手按住接口座。
两个铁匠还没反应过来,她手腕一翻,铁件被生掰回了正位,咔嗒一声嵌进卡槽里,严丝合缝。
围观的铁匠全愣住了。
梁得胜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旁边人没听清,他自己也忘了说的啥。
第十三天,点火。
新高炉比原来矮了一截,但粗了两圈。蒸汽锅炉蹲在高炉侧后方,一根粗铁管把鼓风机和炉膛连在一起。
锅炉先烧起来,活塞推动风箱的声音跟火车头激活时差不多,可比火车头还要粗野。风箱鼓起来的时候,出风管里灌出去的风不再是温吞的叹息,而是一股硬邦邦的热流,打在炉膛内壁上呜作响。
炉温上去了。
从出铁口看进去,铁矿石在炉膛底部化成橘红色的液体,流速比旧炉子快了一倍不止。矿渣被高温逼出来,浮在铁水表面,黑乎乎一层,被工人用长杆拨到渣沟里。
第一炉铁水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铁水从出铁口涌出来,亮得刺眼,溅出去的火星子把站得近的工人袖子烧出好几个洞。
梁得胜蹲在铁水沟旁边,拿长柄铁勺舀了一小勺铁水倒进模具里。等凝固以后他拿起来敲了敲,铁块发出的声音比以前清脆,拿手掰了掰,掰不动。
他又拿锉刀在铁面上拉了一下,锉痕光亮,颗粒细密。
“好铁。”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宁暖暖蹲到他旁边,接过那块铁看了看。
“今天这一炉出了多少?”
旁边记数的工人翻了翻木板上的刻痕。“八千六百斤。”
梁得胜的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他不是要跪,是腿软了。
“八千六百……”他把这个数字念了两遍。“东家,以前这座炉子一天,两千三。”
宁暖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还没到头,等炉子跑稳了,日产破万没问题。”
当夜,佛山铁场后院的空地上,梁得胜带着所有工头和铁匠,齐刷刷跪了一片。
没人教他们跪,没人喊口号,就是那么呼啦跪下去了。
梁得胜趴在地上,嗓子里的声音又哑又热。
“铁娘子!”
后面跟着跪的人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声,然后两声,三声,乌泱泱一片,连隔壁炉子旁值夜的工人都探头过来跟着喊。
宁暖暖站在人堆中间,被南方夜里的热风吹着,头发贴在后颈上,脸上还有铁屑溅出来的黑点。
她伸手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