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天没亮,宜亲王府门前就停了三辆马车。
第一辆是宁暖暖和胤禟的,第二辆空着,第三辆也空着。何玉柱抱着四床锦缎厚垫和一张折叠矮案往第二辆车上塞,塞完了又往外掏,嘴里念叨着“不对不对,矮案放前头垫子放后头”。
胤禟站在廊下看了两眼,核桃在掌心里没动。
“你折腾什么呢?”
何玉柱回头,额头上挂着汗珠。“东家说今日皇上可能要上车,得备一节能坐人的车厢,臣把这些先搬过去垫着。”
“皇上坐火车?”胤禟把核桃收进袖中。“那玩意儿颠得厉害,四哥要是磕着哪儿,你我十颗脑袋都不够赔。”
宁暖暖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工具包,鼓囊囊装了半袋子扳手和铁钳。
“磕不着。”她把工具包往马车里一扔。“昨天让郭小铁在第二节车厢里加了减震弹簧,又铺了三层毡毯,比你那马车还稳。”
胤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昨晚弘历送来的消息很明确,皇上看了试车折子,今天要亲自去通州。不是“可能去”,是“一定去”。
卯时三刻,车队出了城门。
到通州站台时,辰时刚过。站台上的煤渣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连轨道旁边的杂草都让人拔光了。郭小铁穿了件新罩衫,脸也洗得发红,站在车头旁边来回踱步,脚底下踩出一溜黑印子。
巳时,一队快骑从官道那头过来,马蹄声密如鼓点。
十二名御前侍卫翻身下马,分列站台两侧。后面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帷布半旧,车辕上连个徽记都没有。
马车停稳,梁九功先跳下来,回身掀帷布。
雍正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便袍,头上没戴冠,只拿一根玉簪束着发。要不是梁九功弓着身子跟在后面,单看穿着打扮,倒象个富户老爷出门看铺子。
“皇上。”宁暖暖和胤禟迎上去行礼。
雍正摆了下手,视线已经越过他们,落到了轨道上那台铁疙瘩身上。
他走过去了。
步子不快,走到火车头跟前时停住,仰头看了看那根烟囱,又低头看了看铁轮子和轨面。
“这就是跑四十里不到半个时辰的东西?”
“回皇上,是。”胤祥从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捧着那本数据簿。“上回试跑全程记录都在这里。”
雍正没接簿子。他伸手在锅炉外壁上摸了一下。今天还没生火,铁壁是凉的,表面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指尖上沾的那点铁锈色的水珠。
“点火。”
孙老三早就候在车头上了,听见这两个字,铲子往煤堆里一插,开干。
煤块入膛,引火绒燃起来,通风口拉开。火苗从膛底窜上去的时候,锅炉壁上凝出的露水被烤干了,一圈一圈从下往上退。
雍正绕到第二节车厢旁。
这节车厢是昨天临时改的。原来装碎石的铁皮斗被拆了,换上了木板壁和半截车顶,里面铺了毡毯和锦垫,靠前处放了一张矮案,案上空着,什么都没摆。
车厢入口焊了两级铁踏板,踏板表面钉了防滑木条。
雍正抬脚踩上第一级踏板。
梁九功手伸出来要扶,被雍正拨开了。
他自己跨上去,在锦垫上坐下。试了试弹性,手掌在垫面上按了按。
“比宫里那把硬木椅子强。”
宁暖暖站在车厢外面,听见这句话,嘴角动了动。
“起步的时候会有一下顿挫,皇上扶住旁边的铁栏。”
雍正手搭上车壁内侧焊着的铁栏杆,指节收了收力。
汽笛声从车头传过来。不是真正的汽笛,是孙老三拿铁锤敲了一下挂在烟囱旁边的铜铃,当两声。
活塞推出去了。
起步那一下顿挫确实有,车身往前一拱,雍正的身子跟着往后晃了半寸,锦垫把力道卸掉了大半。
然后车轮转起来。
轨道两边的站台栏杆往后退,先是慢,每一根栏柱都能看清上面的木纹。然后快了,栏柱变成连续的线条,再远一点的田地变成绿色的长条从窗口掠过去。
雍正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些飞退的景物,手指在铁栏上松开又握住,握住又松开。
风从车厢前端的开口灌进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到耳后。
梁九功蹲在车厢角落里,两只手死抓着矮案腿,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缝。
跑了多久?
宁暖暖骑马跟在旁边的土路上,这回她没跟太久,马跑了一阵就撵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