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广州的快船到了通州码头。
何玉柱带人从船上搬下来四只木箱,箱板用铁皮包着角,里面一层油纸一层稻草裹得严严实实。打开第一只箱子,灰白色的橡胶垫圈码成三排,每一只都用粗棉布单独包着,型状规整,边沿光滑,比宁暖暖画在图纸上的样品还精细一分。
郭小铁蹲在箱子旁边,拿起一只垫圈放在掌心捏了捏,松手,胶面弹回原形,连指纹的凹痕都没留住。他又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说不上来的生胶气,不臭,带着点草木味。
“这批货比上回那些强多了。”他把垫圈翻过来看内圈,加工面打磨得匀净,没有毛刺。“广州那帮工匠开了窍。”
宁暖暖从第二只箱子里抽出一份清单,潘振承的笔迹,每只垫圈的内径外径厚度都量过登记在册。四箱合计二百四十套,比她要的翻了十倍。潘振承在信末加了一行字:何广那边胶林产量起来了,以后不缺料。
“今晚就装。”宁暖暖把清单递给郭小铁。
郭小铁没二话,转身就往后厂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被他踩歪的帽子扣到头上,嘴里嘟囔着喊人。
当夜,兵工厂后房灯火通明。
锅炉的检修口打开,炉壁内侧的旧麻绳早被清理干净,焊缝沿线涂了一层薄薄的猪油做润滑。郭小铁亲自动手,把橡胶垫圈一条一条塞进缝槽里,用铜锤轻轻敲实。每装完一道缝,他就拿手指沿着圈面摁过去,感受贴合度。
这活儿干了一整夜。
宁暖暖没走,搬了条板凳坐在厂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炒花生,剥一颗吃一颗,花生壳扔在脚边堆了小半堆。胤祥也没走,他站在锅炉旁边看了两个时辰,后来实在站不住了,找了根铁管子当拐杖,戳在地上撑着身体。
天亮时分,最后一道密封装好。
郭小铁从检修口退出来,两只手黑得跟从煤堆里刨出来的一样,指甲缝里全是胶屑和铁锈。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越抹越花,最后整张脸跟唱戏的花脸差不多。
“东家,能试了。”
宁暖暖把最后三颗花生一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掉,拍手站起来。
“点火。”
煤块填进火膛,引火绒点着,通风口拉开。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厂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上回漏汽的教训还挂在每个人脑子里,那股白汽打在木板上的响动,想都觉得脖子发凉。
水灌进锅炉,水尺里的液面稳停在标线处。火烧了一刻钟,锅炉壁上开始泛热,铁皮表面的水汽蒸干后泛出一层暗光。
压力表指针从零位往右爬。
一格。两格。三格。
宁暖暖的眼睛盯着焊缝位置,上回就是在这里喷的汽。三格时,焊缝安静静,橡胶垫圈被蒸汽从内侧往外压,圈面鼓了鼓,贴得更紧了。
四格。五格。
上回到五格就炸了。
郭小铁的嗓子眼往上顶了顶,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王老六蹲在角落里,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布裤,搓得布面都起了毛。
六格。
锅炉发出低沉的嗡声,比上回更浑厚,铁壁上的铆钉纹丝没动,焊缝处干净,连一丝水汽都没漏出来。
七格。
活塞开始动了。
粗铁杆从汽缸里被推出来,速度不快,象一个人伸了个懒腰那样缓慢,可那根铁杆有小腿粗,推它的力道得有多大,在场每个铁匠心里都有数。
活塞推动连杆,连杆带动曲轴,曲轴末端的齿轮咬住车轮轴,车轮开始转。
铁轮碾上铁轨的那一声,整个厂房的窗棂都跟着响了。
嗡——隆——
不是炸,不是裂,是铁碾铁的声音,沉,闷,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蛮劲。
火车头动了。
前轮先转了半圈,车身往前晃了一下,后轮跟上,整台铁疙瘩在轨道上往前挪了一步。
车身越来越稳,速度从挪变成走,从走变成小跑。三丈的距离,它用了不到十息便碾了过去,在轨道尽头的挡木前停住,挡木被铁轮顶着往后推了两寸,木面嵌进泥土里。
锅炉烟囱口喷出一股白汽,冲上屋顶的瓦愣,把积了一冬的灰尘吹得四散飘落。
厂房里没人说话。
郭小铁站在原地,两条骼膊垂着,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跟岸上的鱼差不多。王老六从角落里站起来,膝盖磕在旁边的铁桶上,咣当一声响,他也没觉得疼。
胤祥第一个走到轨道旁。
他把当拐杖使的那根铁管丢到一边,弯腰看了看铁轮碾过的轨面,轨面上留着一道新鲜的亮痕,铁蹭铁磨出来的银白色。他伸手摸了一落车轮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