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早朝。
养心殿里的炭盆烧得旺,暖气闷在殿内,几个站在后排的御史额头冒汗,拿袖口偷偷擦了两回。
蒋廷锡念完户部年初预算折子,退到一旁。张廷玉正要报下一件,殿门口值班太监递进来一份加急折子,火漆还是热的。
梁九功接过折子呈到御案。雍正拆开看了一眼,翻到第二页时,手里的折子被他拍到桌面上。
“念。”
梁九功捧起折子,尖细嗓音在殿中回荡。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赵廷瑞,偕同僚七人联名奏事。窃以为京通铁路虽有一时之便,然掘土断山,铁钉穿地,惊动地脉龙气,实乃取祸之端……”
折子念了足一炷香。从风水讲到祖宗之法,从祖宗之法讲到劳民伤财,从劳民伤财讲到前朝亡国。洋洋洒洒三千字,引了六部经典,八条前朝教训,结尾落在一句“恳请圣上三思”上面。
折子末尾,八个人名排成两列。
赵廷瑞,刘崇文,周振声,孙世杰,马承恩,陈义方,白景和,丁毓秀。
雍正靠在御座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他没有看折子,眼睛盯着殿中站着的那排朝服。
“赵廷瑞。”
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长脸御史从队列里迈出半步。“臣在。”
“朕问你一句话。”
“臣恭聆圣训。”
雍正的手指停了。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沿,两手撑着案角,身体微前倾。
“京通铁路通了一年。哪座山塌了?”
赵廷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朕再问你,哪条龙脉断了?”
赵廷瑞的脑袋低了下去。
“你那折子上写前朝亡国,朕倒想请教,前朝是因为修了铁路亡的国,还是因为不做事亡的国?”
殿里没有人接话。站在赵廷瑞身旁的刘崇文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雍正直起身,转头看向殿侧。“胤祥。”
胤祥从左侧前排迈出一步,手里捧着一本装帧整齐的册子。
“皇上,臣这里有京通铁路运营一年的数据汇总。”他翻开册子,报数时嗓音平稳,每一个字咬得清楚。
“运费,较马车运输降低六成。”
“时效,同距离运送速度为马车四倍。”
“沿线商税,较铁路通车前增加三成。”
他把册子合上,视线扫过赵廷瑞那一排人。“一年之内,京通铁路为朝廷省下脚力银十一万两,为沿途州县带来商税增收八万两。”
册子呈到御案上。雍正没翻,他对这些数字比谁都熟。
“赵廷瑞。”雍正又叫了一声。
“臣在。”赵廷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你家从通州往京城运布匹,走铁路还是走官道?”
赵廷瑞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家在通州有两间布庄的事,朝中不是没人知道,只是没想到皇帝记得这么清楚。
“回……回皇上,臣家中铺面确实用了铁路运货。”
“省了多少银子?”
赵廷瑞没回答。
雍正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自己家省了银子,转头上折子说铁路断龙脉。赵廷瑞,你这份折子,是谁让你写的?”
赵廷瑞的膝盖往下一沉,扑通跪了。“臣……臣是据实上奏……”
“据谁的实?”雍正从御案后绕出来,走到赵廷瑞面前三步处停住。“陈元龙的实?”
赵廷瑞的额头碰上了地砖。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爆裂的细响。
雍正没有继续追问,他回身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御笔蘸了朱砂墨。
“传旨。”
张廷玉上前一步。
“京广铁路干线即日立项,由怡亲王胤祥总管工程事宜,亲王府负责技术与资金调度。工部勘测司全力配合,不得推诿延误。”
他顿了一下,朱笔在墨盘里转了半圈。
“拨内帑二十万两为激活资金。”
御笔落在圣旨空白处,朱红大字一笔一划。
张廷玉在旁边看着那几行朱批,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了一息才开始在副本上誊录。京广干线四个字落到纸面上时,他的笔速不自觉慢了半拍。
从京城到广州,三千里。
蒋廷锡站在户部队列里,嘴唇翕动了两下。二十万两只是激活,真正修通全线的花费,他还不敢往下算。
雍正批完旨,搁下御笔,视线从赵廷瑞跪着的背影上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