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通州兵工厂。
宁暖暖到的时候,厂房门口的积雪已经被踩成黑泥。三十个铁匠轮班干了八天八夜,郭小铁的眼框下挂着两团青黑,嘴唇起了皮,见到宁暖暖和胤祥翻身下马,扑上来行礼时腿都打了个趔趄。
“东家,十三爷,锅炉铸好了。”
郭小铁把两人领进后厂房。胤祥跨过门坎时低头打量了一眼地面,铁屑和煤渣混在一起,踩上去嘎吱响。
锅炉蹲在厂房正中的石台上,比宁暖暖图纸上画的还粗壮一圈。铸铁壳子乌黑发亮,炉壁上的铆钉排成竖列,一颗挨一颗,顶端那根烟囱直通屋顶,穿过瓦面伸到外头去。
胤祥绕着锅炉转了一圈,伸手在炉壁上敲了两下,铁声沉闷,回音在厂房里滚了一圈。
“壁厚够了。”他蹲下身看底部焊缝,手指沿着接口处抹过去。“这缝收得不错,谁的活?”
郭小铁扬了扬下巴,指着角落里一个满脸煤灰的瘦老头。“王老六,打了三十年铁桶的,焊缝是他带徒弟一寸一锤的。”
宁暖暖没有急着夸,她围着锅炉蹲下又站起,把每一处铆接点都用手摁了摁,又掀开侧面的检修口往里瞧了瞧。火膛的格栅铺得齐整,水管走向跟图纸对得上,进水口和出汽口的位置也没偏。
“点火试试。”
郭小铁一声令下,两个学徒往火膛里塞煤块,引火绒点着,炉膛底部的通风口被拉开,火苗呼地蹿起来,橘红色的光从检修口缝隙里漏出来,映在宁暖暖脸颊上。
水从侧管灌进去,满大半锅炉,水面高度从侧边的铜管水尺上能看见。火烧了一刻钟,水尺里的液面开始微颤动,锅炉壁上凝出一层水汽,又很快被热气蒸干。
宁暖暖退后三步,胤祥跟着退到她旁边。
“升压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些。
压力表是范德贝尔从镇海号上拆下来的旧货,铜壳玻璃面,指针从零位慢慢往右爬。一格,两格,三格。
胤祥盯着那根指针看,两手背在身后,脊背绷直。
四格。
锅炉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响,象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牲口闷声喘气。铁壁上的铆钉周围泛出细密水珠。
五格。
“嗤——”
一股白汽从锅炉腰部的焊缝处喷出来,汽柱有手指粗细,打在三尺外的木板隔墙上,木板表面瞬间湿透,热气把旁边挂着的棉手套吹落在地。
“停火!停火!”郭小铁嗓门炸开。
学徒们手忙脚乱把火膛口封死,通风口合上,可锅炉里的馀热还在,那道白汽又持续喷了小半炷香才渐渐变细,最后变成一缕断续续的丝线。
厂房里弥漫着铁锈味和湿热的水汽,天花板的木梁上挂满了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郭小铁脸色白了一层。他跑到漏汽的位置蹲下看,焊缝本身没裂,是缝口填塞的麻绳在高压下被蒸汽顶了出来,整条麻绳像被人用手指捅过一样,从缝隙里鼓出半截,已经被蒸得稀烂。
“麻绳扛不住。”他抬头看宁暖暖,嗓子还带着刚才喊哑的粗哑。“换棉花填试过,也不行,压力一上去就往外拱。”
宁暖暖蹲到他旁边,伸手柄那截烂麻绳拽出来,捏了捏,黏糊糊一坨,完全失去了轫性。
她又把手指伸进焊缝里探了探,缝口宽度不到一个铜板厚,但长度有七八寸。这种异形缝口要密封住高压蒸汽,填料必须柔软到能贴合缝壁每一处凹凸,同时又要有足够韧劲扛住内压。
麻绳不行,棉花不行,猪皮更不用提。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橡胶。”
胤祥在旁边听见这两个字,眉头挑了挑。
宁暖暖走到厂房角落的工具台前,翻出一只小木盒。盒里装着三块已经切成条状的灰白胶块,是上回留在兵工厂做试验的存货。她拿起一条,用力弯折,胶条弯成半圆也没断裂,松手后弹回原形。
她把胶条拿到焊缝旁,比了比宽度。
“把这个切成垫圈塞进去,柔软贴合缝壁,又有弹性,压力越大它被挤得越紧,反而密封越死。”
郭小铁接过胶条,在手里揉了揉,又放在牙齿间咬了一口。弹牙,韧,不吸水。
“东家,这东西库里还有多少?”
宁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套的量。”
郭小铁的脸又白了一层。
“二十套够做这一台锅炉的全部密封件,但多出来的馀量几乎为零。一旦有哪个垫圈装坏了,切废了,都没有备料换。”宁暖暖把剩下两条胶块放回木盒,合上盖子。
“先用这些把锅炉密封做好,后续的量我来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