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振承走后,弘历来了。
他不是被人请来的,是自己找上门的。
这半年里,他三天两头往宜亲王府跑,比回自己院子还勤快。
宁暖暖有时候都怀疑,雍正是不是故意把儿子放过来,让她顺手带个徒弟。
弘历在书房待了整个下午,一直看宁暖暖和胤禟在地图前比航程,算费用,话不多,偶尔问一句船速,问一句补给。
临走前,他站在地图前,两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那面布满红蓝线条的墙。
“九嫂,照你这个画法。”
他抬手在地图前虚虚绕了一圈。
“地球上能做买卖的地方,往后都要插上大清商旗了。”
宁暖暖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她个子比弘历矮半头,抬头才能看见地图顶端的北极标注。
她用食指从京城划出,往东到美洲,再从美洲折向南洋,由南洋往西到非洲,又从非洲往北到欧洲,最后绕回京城。
手指回到原处时,她把手停在京城那个墨点上。
“这个圈跑完要一年,可只要这条线真正跑通,地球上每一个港口,都会见到通泰行的旗帜。”
弘历没有立刻接话。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下方,黑影遮住了大半个南洋。
胤禟靠在书案边,核桃被他攥在掌心里,板球贴着掌肉发热。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暖暖,你知道这个圈走完以后,大清会变成什么吗?”
宁暖暖扭头看他。
“变成什么?”
“全世界最有钱的国家。”
宁暖暖摇头。
“不,是全世界最强的国家。”
胤禟眉心动了动。
“有钱只是摆在外头给人看的东西。”
宁暖暖把手收回袖中取暖。
“银子堆在库里,不会自己打仗,也不会自己造船,钱要变成船,变成炮,变成铁轨,变成能办事的人,变成别人不敢伸手碰你的规矩,这才叫强。”
弘历站在旁边听完,低头想了许久。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身问了一句。
“九嫂,我能把你刚才这段话写进策论里吗?”
宁暖暖摆摆手。
“随你用。”
弘历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宁暖暖和胤禟。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何玉柱进来换了两回灯烛,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宁暖暖搬了把椅子坐到地图前,双腿搭到另一把椅子上。
她盯着那张地图出神,眉头松着,嘴唇抿着,半晌没有说话。
胤禟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
“还不睡?”
宁暖暖伸手接过碗,却没急着喝,先拿热碗暖手。
“小九子,你看这里。”
她用碗底朝地图点了点。
大西洋正中,一大片蓝色空白横在那里,没有航线,没有标注,只有巴多明画下的几条经纬线孤零零穿过。
“大西洋中间,既不归西班牙,也不归英吉利,更不归葡萄牙。”
胤禟凑过去看那片空白,灯火映在他眼里,蓝墨也映在他眼里。
“那得多少条船,才能把这片海攥到手里?”
“不忙。”
宁暖暖终于喝了一口汤,银耳炖得软烂,甜味清浅,入口正合适。
“一步一步来,先把非洲中转站建起来,大西洋的事情,明年再说。”
她把汤碗搁在地图前的矮桌上,碗底圆痕正好对着广州港,把整个珠江口盖住。
“不过有一件事得先办。”
“橡胶。”
胤禟接得快。
宁暖暖朝他竖了竖拇指。
“何广下一船货运回来的橡胶,不知道够不够做一批密封件和防水布,我得先把用量算出来,再写信让他那边多割胶。”
她从桌上翻出一张写了半页的纸。
纸上列着橡胶的各种用处,密封件,防水布,车轮包覆,管材,靴底,火药罐封口,一条接着一条。
胤禟扫了那张单子一眼,掌心里的核桃又转起来,咕噜咕噜的木声,在安静书房里格外清楚。
“一棵树流出来的汁水,你能琢磨出这么多门道。”
“这才到哪儿。”
宁暖暖把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两口,用勺子把碗底的银耳刮干净。
“这东西真正要命的用处,得等蒸汽机出来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