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宜亲王府正厅里的八仙桌被何玉柱抬走,原处换上一张丈二长的松木条桌,桌面拼得宽阔,摊开三丈宽的纸也不嫌挤。
宁暖暖把十二页章程一字排开,每页纸角都拿镇纸镇住,朱砂墨盒摆在右手边,红字批在黑字旁,乍一瞧,倒真有几分御前批折子的架势。
胤禟踩着门坎进来,先绕着条桌转了半圈,掌心那对核桃轻轻磕出两声响。
“你又折腾什么新花样?”
“商会章程。”
宁暖暖搁下毛笔,用手背抹了抹鼻尖沾上的墨痕。
“名字定了,叫天下通商会。”
“成员分三等,头等是大清皇商和银庄,二等是各国注册外商,三等是新入行的小商户。”
“入会费也分三档,五百两,三百两,一百两。”
胤禟翻开第一页,从头往下读。
读到第四页时,他掌心里的核桃不转了,两个核桃贴在一起,安安静静躺着。
“你把仲裁条款写进去了?”
他把那页纸拎起来,凑近灯火又扫了一遍。
“商业纠纷交给商会仲裁庭裁断,不走各国官府?”
宁暖暖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入口带着涩意,她也没皱眉。
“洋人打官司找他们的法官,我们打官司找知府,中间来回扯皮,三年都未必能断干净。”
“一个英吉利商人欠了广州行商的货款,你派人去伦敦追债,还是坐在家里等他良心发现?”
胤禟把那页章程放回桌面,纸角被他按得轻轻翘起。
“所以你要商会自己立规矩,自己裁事情。”
“仲裁庭设五个人,大清出三个,外商推两个。”
宁暖暖拿手点了点朱砂批注的位置。
“有章程在,照章程裁案。”
“章程公开,银钱往来,货物交割,违约赔偿,全写清楚。”
胤禟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回去。
他把十二页章程从头翻到尾,翻完以后,才把核桃收进袖中。
“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套东西的?”
“博览会那阵子。”
宁暖暖把茶盏推远了些,茶底在白瓷碗里晃了一圈。
“洋人来大清做生意,没规矩束着,迟早闹出乱子。”
“别人早晚要拿规矩卡我们,不如我们先把规矩摆出来。”
腊月初六,潘振承从广州赶到京城。
十八天马车把人颠得够呛,他进宜亲王府时,走路还有点偏,裤腿边缘沾着一路风尘,见到宁暖暖便连作三个揖,腰弯得比平日低了许多。
“福晋,这个商会若能办起来,广州十三行的买卖少说翻三倍。”
他搓着两只手,视线黏在桌上那叠章程上,商人的算盘声几乎都要从眼框里蹦出来。
“十三行跟洋人做了几十年买卖,最难受的就是纠纷没处断。”
“每回闹到官府,衙门里嫌商贾之事麻烦,推来推去,洋人那头更靠不住。”
“有了仲裁庭,这条路才算有了门。”
宁暖暖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汽往上冒,冲散了他衣袍上的车马尘味。
“潘掌柜,你替我办一件事。”
“京城洋商里头,法兰西那个巴多明传教士跟欧洲商人走得近,你去探探他的口风,看看洋人那边对商会是什么态度。”
潘振承当天午后便去了。
第二天回来时,他鞋底还带着薄雪,进门先把茶碗端起来,又搁回桌上,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
“巴多明问了一个问题。”
“他说,若仲裁庭里大清人占多数,外商会不会觉得不公道。”
宁暖暖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放,笔锋上的朱砂在笔洗边沿蹭出一道红印。
“你怎么回他的?”
“我没敢替福晋回话,只说回来请示您。”
宁暖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梅花开了半树,风从廊下卷过去,几片花瓣落进窗台积雪里,红白挤在一处,冷得干净。
“让他来见我。”
巴多明来时穿着黑袍,那件袍子用了多年,袖口已经磨起毛边。
他在大清待了十几年,汉话说得比不少京官还顺,礼数也周全,进门先向宁暖暖行了半礼。
“福晋,鄙人代表在京的欧洲商人,有几处疑虑想当面请教。”
宁暖暖抬手示意他入座。
“巴多明神父,你的问题我已经听潘掌柜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