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的快船跑了六十二天。
十一月初九，广州潘振承的掌柜收到货，当天换快马八百里加急。信到京城时已经是十一月十七，天黑透了，何玉柱裹着棉袄在通泰行后门等消息，冻得鼻尖发红，见到驿差翻身下马，上前接过木匣，撒腿就往后堂跑。
宁暖暖正在核年底总帐。灯烛摆了三盏，帐册翻到第四十七页，笔尖还沾着墨，何玉柱咣地推开门闯进来，门框碰上木匣角，咚的一声。
“东家，美洲来信了！安东尼奥的船回广州了！”
宁暖暖把笔搁在砚台上，伸手接过木匣。匣盖上的封漆完整，她用拇指甲扣开，掀盖，先看见牛皮封套。
她拆了封套，条约、战报、海图一份份抽出来，最后才摸到何广那封信。拆开看完，眉头先松了一截，嘴角往旁边扯了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搁在纸面底端，力道重得把纸都压出了凹痕。
“您什么时候来看看？”
她把信放到一边，又从木匣底下翻出三个沉甸甸的布袋。袋口绳子一解，金块哗啦落在桌面，有几块滚到砚台边沿才停住。
黑漆桌面上铺了大半，灯烛的光照上去，满桌金黄，连帐册纸面都映出一层暖色。
“去叫九爷。”
何玉柱跑出去了。
胤禟骑马从银庄赶来，进后堂时外袍还没系严实，手里照例攥着那对核桃，边走边转。他一脚跨过门坎，视线扫到桌上，核桃停了。
停了两息，从掌心滑了出去，咕噜滚到地上，碰着桌腿弹了一下。
他弯腰去捡，嘴里蹦了一个字。
“操。”
宁暖暖瞪了他一眼。
胤禟捡起核桃塞回掌心，凑到桌前，拿手指拨了拨那堆金块，指腹摁上去又抬起来，沾了一点金粉，在灯光里亮闪闪的。
“多少？”
宁暖暖已经拿秤在称了。通泰行的铜秤不够大，她一袋一袋过，何玉柱在旁边记数，笔在纸上划得飞快。
“三百二十一斤七两。”她把最后一袋放回桌面。“按市价折银，五十一万两出头。这只是头一批，新华寨的金矿才开了个口子。”
胤禟手里的核桃转了半圈又停住。
“暖暖，你跟我说实话，这矿到底有多大？”
宁暖暖把条约从牛皮封套里抽出来递给他。“我不知道准数。何广信里说矿脉绵延好几里长，这三百斤是用最简单的法子采的地表浮金，没炸没挖，拿筛子和木槽淘出来的。”
胤禟接过条约，低头看了两行，忽然抬起脑袋。
“走，进宫。”
养心殿里，雍正刚批完一摞折子，腰背发僵，侧身靠在御座扶手上。梁九功端着茶盘站在旁边，茶水刚续了一回，雍正还没端起来喝。
听说九弟和弟妹求见，还带了一口大木箱，雍正的眉头动了动，摆手让人进殿。
宁暖暖行过礼，没有铺垫，直接让何玉柱把木箱搬到御案前打开。
条约原件，何广的战报，海图，圣迭戈兵力部署图，阿尔瓦雷斯的签字画押文书，一份一份排在御案左侧。
右侧，三个布袋的口子一松。
金块倒出来的时候，碰着御案上的笔架和镇纸，叮叮当当响了一串。梁九功端着茶盘的手歪了一下，茶水洒出几滴，落在他袖口上，他浑然没有察觉。
雍正伸手，从那堆金块里拣出最大的一块。那块生金比鹅蛋还大一圈，拿在掌中沉坠坠的，表面还带着河砂磨出来的粗糙纹路。他翻来复去看了半晌，又用指甲掐了一道，金面留下清淅凹痕。
他把金块放回桌上，拿起条约。
条约他看了三遍。汉文一份从头到尾看过，西班牙文那份他看不懂，可安东尼奥附了一页逐条对照翻译，他也逐条核过。
放下条约，他抬头看宁暖暖。
“何广一个护卫出身的人，拟出来这样的条约？”
宁暖暖站在御案前，腰背挺得直。
“条款是臣妇事先拟好，装在他随身信袋里的。何广执行力强，谈判时没改一个字。”
雍正手指在条约纸面上点了点。“方圆百里租界，金矿独采，太平洋航行权，开放通商。”他把四条念完，视线从纸面移到桌上那堆金块上，停了很久。
“按这个条约，方圆百里的金矿归大清所有。”雍正的语速慢下来。，是朕的国库，还是你通泰行的口袋？”
殿里安静了一息。
胤禟站在侧边，掌心里的核桃被攥住了没敢转。
宁暖暖没有停顿。
“金矿五五分成。一半入国库，一半归通泰行和银庄。跟之前永制圣旨一个规矩，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