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望手姓刘,仍旧是先前那个广州人,右膝的旧伤没养利索,这回摔得更狠,脚背被木台横档绊住,整个人从了望架上滚下来,泥灰蹭满半边衣裳,裤腿从膝盖裂到脚踝。
“何领队,南面来了一大片船,至少八艘!”
何广手里那块啃到一半的薯块落进泥里,人已经奔到旗杆旁的兵器架前。
他没有去摸腰刀,先抓起望远镜,三步并作两步攀上了望塔,掌心在粗木横杆上磨出热辣辣的疼。
铜筒对准南面海天线,焦距往左拧了两格。
密匝匝的帆影从水天相接处挤出来,灰白帆面一面接着一面,前后拉出大半里海路。
何广数了一遍,八面主帆。
他又数了一遍,仍旧是八面。
路易斯晚到半步,脚跟还没站稳,便伸手接过望远镜,把镜筒抵到眉骨上看了十几息,脸上刚被鱼汤养回来的那点血气又退了下去。
“圣迭戈的船,加之马尼拉总督府的援军。”
路易斯把望远镜递回来的时候,手背碰到何广虎口上新长的嫩肉,两个人的手都被晨风吹凉了。
“八艘战舰,这是他们在太平洋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何广没有在塔上耽搁,翻身下去时,靴底踩中一块松石,脚踝扭了一下。
他咬住牙,跛了两步,脚下很快恢复力道,转身直奔通远号。
刘振邦已经坐在通远号指挥舱里。
这位水师管带比旁人快半拍,何广赶到时,桌上的海图已经摊开,四角用弹壳摁稳,佩刀摘下搁在桌边,刀鞘碰着木面,响声短促利落。
何广进舱后,把了望到的情形逐条报出,八艘战舰,两列纵队,航速估在五节上下,距离海湾外围约七八里,照这个速度,一个多时辰便能抵近。
刘振邦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视线落在海图上圣迭戈那个炭笔圆圈处,手指在桌沿点了两下。
“八艘对九艘,船数差不多。”
他收回手指,掌心摁在海图上新华寨的位置。
“可我有镇海号一等战舰,他们没有。”
“他们最大的火炮是八磅,我这里有十二磅炮。”
刘振邦抬头,目光与何广撞在一处。
“打。”
这一个字落下,舱里的油灯火苗跟着偏了一下。
何广没有多费口舌,直接把海图拖到面前,拿炭笔在海湾入口画出一道弧线。
“别在开阔海面上跟他们硬碰,最好把他们牵到海湾入口。”
“窄水道两侧有炮台,舰队从正面迎上去,三处炮火一起咬住他们。”
他说着,把弧线延到岸防炮台的标注点,两条炮线在水道中段交会,正是路易斯当初画在木板上的射角。
刘振邦走到桌前,撑着桌沿俯身细看那片海湾地形。
“还是你上回伏击那一路打法?”
“路数相同,这回场面大十倍。”
刘振邦的拇指在窄水道处摁了摁,炭灰沾到他的皮肉上。
“镇海号居中前顶,左右各排三艘武装商船,摆半月阵。”
他拿起何广的炭笔,在海湾入口外围添了一个弯弓形阵位。
“他们若进窄道,镇海号从正面堵住,两边崖上炮台同时开火,三面夹击。”
安东尼奥在舱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白胡子上还沾着刚吃完的鹿肉油,进门便凑到桌边看海图。
他端详片刻,伸手点向内湾停着的两艘缴获运输船。
“那两条空船还在吧?”
何广点头。
“把补给卸干净,装碎石和引火物,推到水道中间做火船。”
安东尼奥用手掌在海图上比出船势,从内湾划向窄水道入口。
“他们的战舰吃水深,窄道里转不开,撞上火船就起火,没撞上的也会被堵在水道里。”
何广转身,一巴掌拍在安东尼奥肩头,这回他还记得收力,老头只往前跟跄了小半步。
“老安东尼,你这脑子,真是跟洋人打了一辈子仗打出来的。”
“干!”
安东尼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部署从午后铺开,一直忙到次日天色蒙蒙亮。
范德贝尔带人往两条运输船里塞碎石和浸过桐油的草捆,装到小半舱时,他抬拳敲了敲船壳,听着回声估算分量。
船身太沉便跑不起来,船身太轻又压不住风浪。
他把多装的碎石扒出两筐,又往甲板上添了十桶桐油,才抹着秃脑门上的汗,拍手让人封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