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搬家。
八磅炮两千斤一门,上回搬了三天,这回只给半天。
何广带头扛绞盘上坡,粗绳勒进肩膀,衣料底下渗出血痕,他也没放慢步子。
范德贝尔一边骂荷兰话,一边重新量炮线角度,秃脑门上刚晒脱皮的地方又被太阳烤红了一层。
天擦黑时,四门炮全部归位。
旧炮台上摆了几根削圆的树干,远远瞧去,黑洞洞的一截,足够冒充炮管。
旧营地帐篷里塞满鹰爪族人扎好的草人,外头套上水手脱下来的旧衣裳,歪歪斜斜坐在帐篷口,离远了真能骗过一阵。
新营地安顿好以后,何广坐在一棵阔叶树粗根上,膝盖上摊着粗纸,手里捏着炭笔。
他在给宁暖暖写信。
字丑,歪歪扭扭,比他当兵前在乡里学堂混的那几年也没长进多少。
写战报还能把事情说清楚,写私信便费劲。
“东家台鉴,夜袭烧毁敌旗舰一艘,打残一艘,馀二艘南逃。”
“目前海湾周围有敌方斥候活动,今日截获三人及敌方侦察密信一封。”
“所有阵地已经更换,粮食够吃,弹药够用,人没死,伤了几个也都养得回来。”
写到这里,他停下炭笔,把笔尾放到牙边咬了咬,想了半晌。
他又往下添了一段。
“另,鹰爪告诉我,他们部落附近有一种树,割开树皮会流出白色汁液。”
“那种白汁干透以后会成一层有轫性的皮膜,不怕水。”
“他们用来抹脚底防扎,也抹在独木舟上防漏。”
“我割了几块带干皮膜的树皮,一并捎回去给您看。”
“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处。”
何广把信吹干,折好,塞进防水牛皮信封。
他不知道那种白色汁液干成的东西叫什么。
可远在万里之外的宁暖暖,只要看到这几行字,必定会从椅子上站起来。
因为那东西叫橡胶。
又挨了四十天。
这四十天,何广把那座海湾修成了一团带刺的硬骨头。
挪过位置的炮台外头又垒了两层碎石墙,阵地前挖出三道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硬木桩,潮气一泡,木尖乌沉沉地露在泥水里。
海湾入口的铁链从两道加到四道,退潮时伏在水下一尺半,涨潮时沉到三尺深,吃水深的大船若敢硬闯,龙骨先得和铁链较劲。
鹰爪的部落隔三差五送鱼干和薯块过来,何广回给他们的全是铁器和盐巴,两边帐目由小周记着,厚厚一本帐册,字写得歪,数目倒清楚。
西班牙人一直没露面。
南面海岸在线也再没冒出斥候影子,上回抓来的三个西班牙兵跟费尔南德斯关在一处,每日鱼汤清水不短他们,手腕上的麻绳却从没松过。
何广每天清早登上了望台,举着望远镜往南面扫三遍,再往西面扫三遍,镜筒边沿都被他的掌心磨出油亮痕迹。
四十天里,海面除了飞鱼跃水和偶尔经过的鲸群,空得让人嗓子发干。
第四十一天,天光还没铺开。
了望手刘水手从木台上跳了下来,两条腿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上,裤面当场破了一块,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往营地冲。
脚步声踏乱了营地清晨那点静气,何广翻身坐起,手掌已经摸到腰间刀柄。
刘水手喊道:“何领队!”
他的嗓子劈了岔,尾音往上拔得发尖。
刘水手接着喊道:“西面海上,有船!”
何广靴子都没套正便往了望台跑,光脚踩上碎石,脚底扎得生疼,他连眉头都没皱,攀着木架三两下翻到台顶,一把抓过刘水手搁在木栏上的望远镜。
铜筒对准西面海天线。
晨光刚在天边抹出一道浅橙,海面还沉着深蓝,远处东西都模糊成一片。
何广调了两回焦距,镜片里终于捞出白色帆影。
一面帆。
又一面帆。
再往后,还有。
他在心里书着,一,二,三,四,五。
五艘船,从西面排成纵队驶来。
胃里那口空气往上顶了一下。
西面来的船,走的是太平洋方向,圣迭戈在南面,这不是西班牙人的巡航路。
何广又拧了一格焦距,把镜面调到最清楚。
最前头那艘船的桅杆顶端挂着旗,白底蓝字,通泰行。
他的手抖了一下,镜面里的船影随之晃散。
何广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