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广扣着声线喊了一声,翻身跳下船尾。
坠落的两息里,他看见火焰已经攀上缆绳,顺着绳索往帆布上爬。
入水的冲击把他整个人砸进海面以下。
耳朵里灌满了水,可水面上方那些尖叫仍旧钻了进来,尖利,慌乱,一声接一声。
他浮上水面时扭头看了一眼,旗舰的后帆已经整面烧着,火光把三百步内的海面照得亮堂堂。
小周的独木舟已经拼命往回划,桨片拍水拍得噼啪乱响,谁也顾不上隐蔽了
何广招呼八个人全部下水,朝洞口方向游。
身后,旗舰上号角声乱成一团,有人跳海,有人扯着嗓子喊水桶,另外三艘战舰甲板上全亮了灯,锚链绞盘哗啦转动,正在拼命起锚后撤。
他们后撤。
后撤进了八磅炮的射程。
山涯上三声闷响几乎同一刻滚下来。
范德贝尔守了一整夜的手终于按在火绳上,三门炮齐发,铁弹划出的弧线在火光里看不清,落点却清楚。
一艘正在后退的战舰左舷中段被砸出一个洞,碎木板飞进海里。
“再装,快!”
范德贝尔的喊声从崖顶传下来,荷兰口音的汉话被夜风拖得又尖又长。
第二轮炮弹追着那艘被打中的战舰又落了两发。
其中一发擦过桅杆,削断半根帆桁,帆布带着横杆砸在甲板上,压住好几个人。
剩下两艘战舰不敢再靠近,锚链全绞起来,帆升到一半便开始逃。
火光里能看见船上的人影拼命拉绳,船头偏得太急,差点跟旁边那艘撞在一起。
何广游到洞口礁石上时,全身发抖,海水混着汗水从每个毛孔里往外渗。
他趴在石头上喘了十几息,翻过身去看海面。
旗舰的火已经从船尾烧到船头。
整面主帆成了一张巨大的火幕,被风撑在桅杆上来回摇晃。
桅杆本身也着了,从中段往两头烧,火星子被海风卷起来,落在海面上,亮一下便灭。
那艘被炮打中的战舰歪着走了一段就停住了,主桅断了半截,甲板上一片狼借。
剩馀两艘跑得飞快,帆全升满,往南方扎进夜幕里。
小周瘫在何广旁边的石头上,胸口急促起伏,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何领队,成了?”
何广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旗舰在火中一点点倾斜,龙骨断开的闷响隔着三百步传过来,沉得让礁石都跟着回了一声。
船身向左歪去,越歪越深,最后整个翻进海里,残骸带着火焰沉下去,蒸起一大团白汽。
天边泛起鱼肚白。
何广坐在礁石上,身上还在滴水,嘴角往旁边扯开。
小周从石头上爬起来,腿还是软的。
“何领队,我们赢了?”
“赢了一阵。”
何广抬头往南方看了看。
跑掉的两艘船影早已没入夜色,可他知道它们要回哪里。
“跑掉的两艘回圣迭戈报信,下回来的就不是四艘了。”
夜袭过后第十五天,何广左手虎口终于长出新肉。
那层肉嫩得发粉,还没磨出茧,铁锹木柄又在上头蹭出两道血口子。
他站在崖顶给炮台基座填碎石,铁锹一下接一下剁进沙砾里,泥屑溅到裤脚,骼膊的劲儿始终没乱。
路易斯从崖下爬上来,手里端着半碗放凉的鱼汤,碗沿还挂着几粒盐花。
何广没有立刻停活,铁锹又往土里剁了三下,才把铁锹插稳,蹲下端起陶碗,仰脖灌了半碗。
鱼汤咸得舌根发苦,广州水手做饭的手艺,实在没法夸。
“路易斯,跑掉的那两艘船走了多少天了?”
路易斯掰着手指算数,断指留下的旧疤在太阳底下透出浅粉。
“十五天。”
“圣迭戈离这儿顺风两天,十五天够他们跑三个来回了。”
何广把碗搁回石头上,碗底碰到石面,咯噔一响。
“你替我想想,他们在等什么?”
路易斯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戳出两个点,一个点标这里,一个点标圣迭戈。
“在等援兵。”
他抬头看向何广,额角的汗顺着脸侧往下爬。
“圣迭戈剩下四艘船里,被你们打残一艘,能开出来的只剩三艘。”
“三艘船加五百驻军,硬闯这个海湾,他们未必有胆子。”
“我猜,他们已经往马尼拉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