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还没到,何广已经蹲在营地火堆旁,脚边铺着一溜家伙,火折子十六根,桐油罐十二个,匕首十五把,黑布蒙面巾十五条。
挑人这件事,他挑得刁。
一百六十多号人里,他要的不是膀子最粗的汉子,要的是会凫水,脚下能收声,黑夜里手不哆嗦的人。
十五个名额报上来三十多人,他挨个打量过去,当场刷掉一半。
“今晚退潮,你们跟我走暗道,火折子,油罐,匕首带齐,火铳留在营地。”
何广把匕首往泥地里一插,刀柄晃了两下。
“火铳一响,半个海湾都能听见。”
小周喉结滚了滚,嗓子绷得发紧。
“何领队,我们十五个人去摸四艘战舰?”
“摸四艘,那是送脑袋。”
何广拔起匕首,反手别到腰后。
“今晚只烧一艘,挑他们最大的旗舰下手,火一起来,阵脚自然乱,剩下三艘顾自己都顾不过来。”
他朝山涯方向抬了抬下巴。
“到时候范德贝尔守在山涯上,拿八磅炮补刀。”
范德贝尔蹲在三步外啃鱼干,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抬头,胡子上还沾着盐粒。
“我等哪个信号?”
“火光。”
何广竖起一根手指,火堆的光在他湿透的袖口上跳动。
“你在崖顶瞧见旗舰烧起来,就开炮,他们一慌必定起锚后撤,后撤那段水面,正好进八磅炮的射程。”
范德贝尔把鱼干嚼完咽下去,拿拳头捶了捶胸口。
“放心,我就蹲在三门炮后面等,哪条船先撞进炮线,哪条船先吃铁弹。”
鹰爪已经站在林子边了。
他带来两个族人,一个抱着三条独木舟的桨,另一个肩上扛着两筐编好的藤绳。
何广走过去冲他点头,鹰爪脸上的纹样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只把骨杖往肩上一搭,转身走进密林。
他的步子不急,踩的位置却熟,跟走自家门前路差不多。
十五个人跟在后头,鱼贯钻进林子。
月光透不进树冠,脚下的路全靠鹰爪在前头踩断枯枝,拨开草叶的动静来辨认。
走了约莫一刻钟,地势开始下沉,脚底从干土变成碎石,再变成被海水泡过的湿岩面。
暗道入口藏在一块斜卧的巨岩底下,缝隙只有三尺宽,人得侧着身子挤进去。
何广第一个钻进去,肩膀蹭过两侧石壁,湿凉的岩面粘贴衣服,头顶不断落水,砸在后脖颈里,凉得人脖子一缩。
洞越往里走越窄。
最窄的地方,何广胸膛粘贴石壁,后背抵住另一面石壁,只能一步一步蹭着往前挪。
腰间油罐顶在髋骨上,每挪一步便疼一下,疼得他咬紧后槽牙。
后头传来小周闷在喉咙里的骂声。
“日他先人的,这洞比棺材还挤。”
“闭嘴走路。”
何广没有回头。
黑暗里不知蹭了多久,鼻尖忽然钻进一股咸腥味,比洞里那股发霉石头味浓得多。
前方有了微光,淡得几乎融在夜色里,可眼睛在黑里泡久了,那点光反倒刺得他眯起眼皮。
洞口外便是外海。
退潮后的礁石露出水面,黑黢黢铺开一片,月光落在湿石面上,泛着薄薄的亮。
远处三百步开外,四艘西班牙战舰的船尾灯笼在海面上投出橘黄色光斑,一晃一晃,跟着船身起伏。
何广蹲在洞口,把十五个人按编组分开。
“我带八个人下水,从水里游过去,摸上旗舰。”
他手指点向船尾灯最亮的那艘。
“那艘最大,就是他们的旗舰。”
“小周,你带五个人用独木舟运油罐,贴着水面靠过去。”
“到了旗舰底下,把桐油全倒在船身水线以下的木板上,一滴也别剩。”
“剩下两个人留在洞口接应,我们撤回来时,用火把给我们指路。”
小周点头,手心攥着匕首柄,掌纹里全是汗。
“记住,手脚要快,嘴巴要严,别弄出多馀响动。”
何广脱下外衣,匕首咬在齿间,赤脚踩进礁石间的浅水。
海水没过脚踝时,他打了个寒噤。
九月的太平洋夜里凉,凉意从脚底往骨头缝里钻。
八个人跟着他入了水。
礁石群替他们遮了最初五十步,之后便是无遮无拦的海面。
何广把身子伏低,只让鼻梁以上露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