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广没有奔跑。
他脚步放得快,肩背却没有乱,从营地掠过二十步到了崖底,攀住湿滑藤蔓往上爬,草叶上的水蹭湿袖口,三十几步陡坡,数十息便翻到崖顶。
了望手搁在石头上的望远镜被他捡起来,他用袖口擦净镜面沙粒,铜筒架到眼前。
南面的海天交界处,四面白帆排成纵列,前后距离匀齐,商船走不出这种规矩,那是军舰的编队。
焦距调过两回,船首旗帜闯进镜片,红底黄块,跟上回所见一般。
差别在数目。
上一回两艘,这一回四艘
路易斯爬上来时,胸口起伏得厉害,半个字先卡在喉管里,人趴到崖顶石头上,伸手要望远镜。
何广把铜筒递过去,路易斯举着看了十几息,再放下来时,嘴唇失了血色。
“旗舰挂一等军旗,领队至少是个校官。”
他抹去额角汗水,喉咙里滚出后半句。
“他们是冲费尔南德斯来的。”
何广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
“四艘对四艘,人头数差不了多少,可他们是战舰,我们是商船,炮多,船壳也厚。”
“只能借地势。”
路易斯蹲到他旁边,手指抠进石缝里。
“他们进窄水道,你打,他们要是留在外头。”
“我守。”
何广往崖下扫了一眼,营地里已经动起来,小周在指挥水手归位,火炮开始装填,商船上的帆布被收起绑紧。
鹰爪带来的二十名族人站在林边没散,手里攥着猎矛,面纹和汗水混在一起,对着营地里的忙乱看了半晌,谁都没出声。
“所有人回战位,照上回布置,船藏内湾,炮台备火!”
四艘西班牙战舰在一个时辰里,从远处的白点变成清清楚楚的船影。
双桅大船,黑色船身,铜包首斜桅在日头下反光,炮门全开,单侧十门炮口排成整齐一列。
何广趴在崖顶掩体后面,望远镜贴着眉骨,手肘在石头上磨得生疼,手腕却稳当。
四艘船在海湾外两里的地方减速。
大帆降下,只留前帆和后帆控速,原先的纵列散成横排,彼此隔着五六十步,横在海湾入口外头。
随后,整排船停住,帆角在风里抖动,水线边的白沫一圈圈散开。
一炷香过去,湾外没有动静。
又一炷香过去,最小那艘战舰从横排里分出来,单独往海湾入口挪动。
船速放得谨慎,了望手站在桅杆顶上,望远镜来回扫过山涯,树影和水道全被他翻了一遍。
“探路的。”
何广把话从齿缝里递出来。
他的右手搁在那门八磅炮引线旁,手掌碰着火绳,火绳没有点燃。
小周蹲在弹药箱后面,两只手搓得掌心出汗。
“何头儿,打不打?”
“别急,那是探路船,后头三艘才是主力,等主力进来再打。”
探路舰一点点驶入窄水道。
何广从掩体缝隙里看得清楚,船首破开碧绿海水,波纹朝两边推去。
甲板上站着十来个水手,有人拿测深杆往水里捅,有人举着望远镜巡视两岸崖壁。
何广咬住腮帮子里的肉,伏在石头后面没有动弹。
五十步。
一百步。
一百五十步。
探路舰走到窄水道正中段,停了。
船上那个军官模样的人拿着望远镜,对着两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那道视线掠过何广所在的掩体时,他能感觉到后背汗毛贴紧了衣料。
接着,那艘船开始倒退。
尾帆鼓起,船身一点点后移,从窄水道中段退回入口,又退到湾外。
何广把手掌从火绳旁挪开,掌纹里全是汗水。
探路舰回到编队以后,四艘战舰重新排成横列,整齐地横在湾口外面。
炮门仍开着,却没有一门炮对准海湾入口。
他们不打算进来。
路易斯从石头旁爬过来,脸色铁青。
“他们要围困,不进来打,堵在外面,把我们困死在里面。”
何广后槽牙磕了一下。
上回费尔南德斯胆子莽,带两艘船就敢钻窄水道。
这回来的人,把前一场亏记进了骨头里。
何广原本等着人送上门,可对方不肯把船头递进来。
范德贝尔从另一侧炮台爬过来,秃脑门上绑着布条,一条腿磕在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