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鱼号离港后的第二日,何广开始往山涯上搬石头。
海湾入口两侧的山涯天生适合架炮,地势高,往下打的角度能罩住三百步水面。
可炮台没有垫起来,火炮趴在崖边也只能空占位置。
八磅炮一门将近两千斤,三门加起来便是六千斤。
从海边往崖顶运炮,连条能走人的路都没有。
何广蹲在崖底仰头瞧了半晌,脱下外衣甩到石头上,两手抱起一块百来斤的条石扛上肩,挑了条坡势稍缓的地方往上爬。
小周跟在后头,肩上那块石头只有何广的一半大,也累得脸色发青,喉咙里呼哧呼哧,跟破旧风箱抽气一个动静。
“何头儿,这坡到底还有多远?”
“闭嘴。”
何广把肩上的条石往前顶了半寸,汗水顺着下巴滴进胸口。
“你多问一句,就得多喘三口气,三口气够少搬一块石头了。”
小周立刻把嘴巴合严实。
一上午过去,崖顶最平坦的那块地面上堆起二十多块条石,炮台基座的底层总算有了影子。
条石摞到三层便不能再往上加,缝里得填碎石和泥浆,不然火炮一响,后坐力能把基座震散,炮身滚下悬崖,伤人比敌人的炮弹还利索。
路易斯没有去搬石头,他有另一桩活计。
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捏着炭条,在一块刨平的木板上画炮台射角图。
西班牙人修岸防炮时,他跟着画过图,虽然只是测绘局里打杂的底层兵,可图画多了,里头的门道也能摸出几分。
“这个角度。”
路易斯蹲在崖顶边缘往下指,炭条在木板上留下黑痕。
“左边这门炮对准窄水道中段,右边这门炮对准入口转弯处,两边炮线交在这里。”
他在木板上画了个叉。
“船只只要进来,必定要过这个交叉点。”
何广凑过去端详那张木板,又抬头照着海湾实际地形比了一遍。
“行家。”
“圣迭戈的岸防炮便是这么摆的。”
路易斯把炭条塞到耳后。
“我从前给他们画过。”
何广笑出声,抬手拍了他后背一下,力气没收干净,路易斯往前抢了两步,险些趴到石头上。
“眼下你给我们修了。”
搬石头搬了三日,炮台基座终于成形。
两个平台各能摆两门炮,左崖放一门八磅炮和一门六磅炮,右崖也是一门八磅炮和一门六磅炮,剩下那门八磅炮留在通远号上,当作机动火力。
范德贝尔从海湾内侧那艘缴获巡航舰上拆铁件,秃脑门被太阳晒掉一层皮,红通通的,活脱脱一颗刚煮熟的虾头。
他拆下来的铁板用来加固四艘商船船壳,铁锤敲了两日,叮当声从早响到晚。
第四日傍晚,范德贝尔来找何广汇报,身上全是铁锈味,指甲缝里塞满黑油。
“四艘船的船身都加固过了,关键地方全钉了铁板。”
范德贝尔拿袖口擦额头,汗水和铁锈混在一处,在脸上蹭出一道花印。
“不过铁板存货不够,我把缴获的两艘西班牙舰拆了一艘,另一艘留着当备船。”
“备船能跑多快?”
“比你的商船快一点,可桅杆断了一根,只能挂两面帆。”
范德贝尔摊开两只油污斑斑的手。
“跛腿马,勉强还能跑几步。”
何广点头。
“先放在那里。”
同一晚,小周把物资盘点册送到何广手里。
何广翻开看了两页,脸色还算压得住,翻到第三页时,嘴角往下沉了沉。
“粮食够吃五十天。”
小周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册子边角。
“弹药够打三场中等规模的炮战,淡水有溪流,这个不用担心。”
五十天。
何广把册子合上,掌心拍在膝盖上。
飞鱼号离开已经一个月,快船从这里回广州,顺风也得四十天上下,再算上编队筹备,少说一两个月,援军再从广州赶回来,最快也要四个月后。
五十天,对四个月,中间差着两个多月口粮。
“鱼呢?”
何广转头望向海湾里那片碧绿水面。
“这一带海里鱼多不多?”
“多。”
小周搓了搓手。
“前日几个水手拿缆绳当鱼线,半日钓了小半筐,可光吃鱼,没盐没米,人撑不了太久。”
何广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