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尾舱,范德贝尔正从小艇上爬回通远号。
荷兰老头浑身汗透,秃脑门上的布条换了一条干净的,骼膊上多了两道黑油污,鞋底踩过甲板,留下一串湿印子。
“去旗舰上看过了?”
何广迎上去问。
范德贝尔扶着船舷喘了两口气,伸出两根手指。
“好消息是,他们的炮比我们的炮大,八磅炮,我挑了三门没有伤到膛口的,连炮架一起扛回来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装到通远号和广利号上,火力能涨一截。”
“坏消息呢?”
范德贝尔用手比出一段厚度。
“这两艘舰的船壳板子,比我们的船壳厚出两寸,龙骨用的是热带硬木,铁钉密度也比我们的船高三成。”
他朝海面上那两艘歪斜的西班牙舰抬了抬下巴。
“说实话,他们的造船本事确实强,咱们今天能赢,靠的是地利和偷袭,正面拉开炮战,咱们吃亏。”
何广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
他转身看着海湾里那两艘半沉的西班牙舰,夕阳落在破开的船壳上,碎木片和海水都泛着金红的光。
“龙骨厚是他们的事,咱们的炮打得准就够了。”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范德贝尔的肩。
“那三门炮今天能装好吗?”
“给我四个时辰。”
“给你两个时辰。”
范德贝尔咧嘴骂了一句荷兰话,拎起工具箱,又顺着绳梯翻下船舷。
何广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偏西,海湾里的光铺成一层薄金,被打碎的船板浮在水面上,一块挨着一块,随着小浪轻轻碰撞。
他走进船长室找陈四海。
老船长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张草图画圈,炭笔在粗纸上磨得沙沙作响。
见何广进来,陈四海抬头问:“费尔南德斯怎么说?”
何广把审讯出来的东西说了一遍。
五百驻军,六艘战船,两座岸防炮台。
陈四海手里的炭笔停在纸面上,黑色粉末蹭到了手背。
“咱们加之缴获的船,拢共四条商船,再加一条勉强能跑的二等巡航舰,火炮满打满算四十门出头。”
老船长把炭笔往桌上一丢。
“人家六艘战船带岸防炮,这帐没法硬算。”
“所以不能让他们来。”
何广在桌边蹲下,伸手按住那张草图的边角。
“或者说,不能让他们知道,到底是谁打了他们的船。”
他抬头看向陈四海。
“飞鱼号还在吧?”
“在,泊在内湾最里头。”
“装矿样,装战报,装费尔南德斯画出来的圣迭戈兵力部署图,今晚就走。”
何广的语速不快,字却咬得清楚。
“十二个水手够了,跑快船,轻装回广州。”
陈四海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让我走?”
“老陈,这件事只能你去。”
何广抓起桌上的一点炭笔渣,在掌心里碾开。
“你跑南洋二十年没翻过船,这条回程路你走过,别人没走过。”
他把掌心里的黑粉拍掉。
“矿样和战报必须送到东家手里,眈误一天,咱们这边就多悬一天。”
陈四海不说话了。
他知道何广说得对。
消息送不出去,援军就来不了。
“走的时候从北口出。”
何广站起身,用手在草图上划出一条线。
“绕过海湾北面的礁石群,先贴着海岸线走一段,再转向西南进南洋航线。”
他点了点草图南侧那片海域。
“西班牙人的巡航路线在南面,北口他们盯得少。”
陈四海把那条线记在脑子里。
他转身走到舱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
“你一个人守这儿?”
“我又不是一个人。”
何广歪嘴笑了一下。
“一百六十多号人,三门新到手的八磅炮,还有七十三个免费劳力。”
免费劳力指的自然是那七十三个西班牙俘虏。
陈四海终于笑了一声。
入夜以后,飞鱼号装好了东西。
三袋金矿样品,何广口述并由路易斯执笔的战报,费尔南德斯被迫画出的圣迭戈兵力部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