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炮过后,铁弹穿透通远号右舷护板,又从另一侧船壁飞出去,中间带走一块手臂长的木板。
木片四散,两个蹲在那段船舷后的水手被划伤骼膊和肩膀,血顺着袖管滴到甲板缝里。
“有伤员!”
“人还在,继续装炮!”何广从甲板上翻身爬起。“第三轮,照他们炮口附近打,把那两门炮给我压回去!”
第三轮炮火跟上。
通远号的六磅炮打中旗舰暴露出的炮位附近。
一发铁弹从炮口旁钻入船体内部,不知撞到了什么,黑烟从炮门里涌出,惨叫声隔着水道都能听见。
前头那艘侦察舰更狼狈。
它想掉头,窄水道却不给它腾地方,船头撞上右侧礁石,整艘船都磕得歪了一下。
主桅偏了十几度,帆索乱绞成团,一个水手从横杆上跌进海里,只扑腾了几下就被船影挡住。
四号船和五号船在后头夹击侦察舰,距离只剩二十来步,三磅炮一轮接一轮招呼过去。
侦察舰船壳比旗舰薄,三磅铁弹打上去,一钻一个洞。
第四轮炮过后,旗舰已经左倾二十度上下,船腹里灌入的海水拖住船身,动弹起来跟拖着石磨一般沉。
侦察舰的船头卡在礁石上,尾部被打得满是破口,三根缆绳断了两根,剩下那根锚链还绞进自家船舵里,彻底动不了了。
何广喊停炮。
硝烟散得慢,在山壁之间打转,海面上漂着碎木板,断绳头,还有几块被撕下来的帆布。
两艘西班牙船上的喊叫声渐渐小了,堵漏的锤声和伤兵的呻吟从烟里漏出来。
“路易斯!”
路易斯从甲板后头钻出,满脸火药黑灰,活脱脱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何广指向对面的旗舰:“喊话,投降不杀,继续扛着就把他们连船一起沉进海里。”
路易斯爬上船头高处,扶住断了半截的栏杆,扯开嗓子用西班牙语喊了一长段。
对面静了下来。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何广的手还搭在炮绳上,没有放开。
旗舰桅杆顶端终于有了动静。
那面红黄相间的西班牙皇家海军旗被人从顶端慢慢扯下,一截一截沿着桅杆滑落,最后团在横杆上。
降旗了。
通远号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怪叫。
小周蹦起来把帽子抛上半空,帽子被风卷进海里,他连看都没看。
几个水手抱在一起拍后背,拍得甲板都跟着响。
何广没有跟着庆贺。
他松开炮绳,活动了一下攥得发僵的手掌,转头望向右舷那个被炮弹打穿的窟窿。
洞口边缘木纤维翘着,两个受伤的水手被人搀进船舱,一路留下暗红血点。
陈四海从舵楼下来,脸色泛青,脚步还算稳当。
“没死人。”
“没死人。”何广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西班牙旗舰上的舰长被押上通远号甲板。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个子不算高,架子摆得端正。
制服湿了大半,左肩章歪着,帽子不知丢到了哪里,露出一头剪得短短的棕发。
他嘴唇抿成一条硬线,被两个水手押着骼膊走来,背脊仍挺得笔直。
到了何广面前,他抬头扫过通远号的桅杆和旗帜。
通泰行的旗子在晨风里展开,白底蓝字。
“通泰行?中国商人?”他用憋脚的葡萄牙语冒出一句。
路易斯翻完,何广笑了一下。
“告诉他,我们做生意,不劫道。”何广用手背碰了碰腰间刀柄。“可谁要惦记我们的买卖,就得按我们的规矩吃亏。”
路易斯翻过去。
那个西班牙舰长眉头拧了起来。
他盯着何广打量了十息,忽然用西班牙语说了一长串,语速急,话里带着几分不服。
路易斯看了何广一眼,又补了一句:“他说你的伏击打法不象商人能想出来,他要见你的指挥官。”
何广把脸上的笑收了收,片刻后又放开。
“我的东家是个女人。”他拍了拍路易斯肩膀,让他继续翻译。“你信吗?”
费尔南德斯听完翻译以后,那张脸,值得挂在通远号船舱里给大伙儿看上三天。
费尔南德斯被关在通远号尾舱,舱门外两把刀交叉架在门闩前,一个水手蹲在旁边削木片,薄薄的卷花落了一地。
何广让人把他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