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转头看着何广,火光照着他瘦削的脸,左手残缺处的旧疤被映出浅浅的颜色。
他把左手抬起来,摊给何广看。
“这两根手指,是他们剁的。”
他说得慢,汉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偷了一块面包,只是一块面包。
“三年当兵,他们没给过一次足饷,我饿到去偷面包,被抓住以后,他们剁掉我的手指,把我赶了出去。”
路易斯把手收回膝上。
“你问我过不过得去。”
他抬眼看向黑沉沉的海湾。
“过得去。”
何广看着那只残手,没有继续追问。
后半夜里,营地无人睡安稳。
水手们轮班值守,山涯顶上留了两个了望手,带着望远镜盯住海湾入口。
天色刚蒙亮,何广爬上海湾东侧的山涯。
这个位置能看清整个湾口,也能看见外头一大片海域。
他举起望远镜,朝南面的水天交界处慢慢扫过去。
晨雾还没散尽,海面蒙着灰气,远处物影不清。
扫了一圈没瞧见船影,他吐出胸口那口闷气,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准备下崖。
太阳从东边海面爬出来,橙红光线斜斜落下,雾气被烤散,几里外的海面慢慢显出轮廓。
何广馀光扫过南面水天线,那里多了两个黑点。
他抓起望远镜重新举到眼前,手腕稳住,镜筒对准那两个黑点。
焦距调过以后,画面一下清楚了。
两艘双桅大船正纵列航行,前后隔着约莫两百步。
船体涂着黑色沥青,甲板上有人影来回走动。
船首飘着旗子,红底,中间一大块黄色。
西班牙皇家海军旗。
何广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抽出一面巴掌大的红布,绑在削尖的木棍上。
他站在崖顶,朝海湾内侧挥了三下。
三红旗。
约定好的信号。
敌人来了。
红旗传进海湾深处,四艘船上的人同时收住动静,连绞盘都用布垫住,铁件碰木板只剩闷响。
何广从山涯上撤下,靴底踩在岩壁苔痕上滑了两步,他扶住一根藤蔓借力,落回通远号甲板时,船板只轻轻吱了一声。
陈四海守在舵楼里,老船长脸皮绷得紧,下巴也绷着,手里那截麻绳被他绞成了麻花。
“多远了?”
“照他们那个航速算,半个时辰能进湾口。”何广贴着嗓子答话。
命令一层层传开,三十多门炮被推到炮位,火药装好,炮口盖板仍旧合著。
水手们蹲在舷墙后头,谁也不探脑袋,刀和火铳放在脚边,手一伸就能摸到冰凉的铁。
范德贝尔把三门六磅炮全调到通远号右舷。
这一侧火力最重,窄水道里两船相距不会超过四十步,三磅炮在这个距离能啃开船壳,六磅炮打进去,内外两层板子都得遭殃。
“记住我刚才说的。”范德贝尔蹲在炮位后面,秃脑门上扎着布条,免得汗水流进眼窝。“第一轮照水线下方打,船板破了,水灌进去,他们就得先救船。”
何广蹲在最前面的炮位旁,从舷板缝里能瞧见窄水道入口的水面。
太阳升得更高,水面泛起白亮的光,刺得人眼皮发紧。
等,才是最熬人的活儿。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何广小腿蹲得发麻,换了个支点,旁边的小周嘴唇一直在翕动,不知是在念妈祖,还是在念家里老娘。
远处传来破水声。
那声响沉闷,一下一下,从湾口拐进来,撞得人胸口跟着发紧。
何广从缝隙里望出去。
窄水道入口冒出一截船首。
黑色船身涂着厚沥青,船头下方包着铜皮,首斜桅探出老长,上面卷着一面三角帆。
第一艘进来了。
何广抬手往下一按。
不许动。
那艘侦察舰慢慢驶入窄水道,船速放得谨慎,大帆多半降下,只留前帆借风。
了望手站在桅杆中段横杆上,一手搭在额前,扫视两侧山涯和水边阴影。
何广咬住腮帮子里的肉,嘴里泛出一点血腥味。
了望手的视线掠过通远号藏身的山涯底部。
桅杆上绑着的树枝遮住大半轮廓,馀下船影又被崖壁阴处吞了。
那人停了两三息,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