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广跑起来的时候没有回头。
二十个水手跟在他身后,沿溪流往下冲,靴底踏进浅水里哗啦乱响,碎石硌进脚心也没人顾得上。
小周跑在第三个,背后三袋矿样上下颠着,布袋角拍得他胸口和肩胛生疼。
“何头儿,跑这么急做什么,那两艘船不是已经走了吗?”
何广没有回答,步子又放快了些,一根横倒的朽木拦在溪边,他踩上木身借力翻过去,动作跟翻过船舷栏杆差不了多少。
路易斯落在队伍末尾,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捂着胸口,气息扯得喉咙发疼,腿短步碎,被两个水手一左一右架着往前赶。
从金矿河谷到海岸营地,来时用了两个多时辰,返程硬是跑进了一个时辰以内。
何广冲出林子的时候天光还亮,海湾里四艘船安安静静泊着,吃水在线的铜皮被夕阳照成暗红色。
陈四海坐在通远号船尾钓鱼,听见林子里乱枝折断的动静,回头瞧见何广满头汗水钻出来,手里的鱼竿差点脱手落海。
“出什么事了?”
何广弯腰扶住膝盖,连喘三口气,第四口气还没顺过来,话已经挤出了喉咙。
“两艘西班牙战船,前天从海湾外面过,用望远镜往里盯了一整天。”
陈四海的鱼竿这回真落进海里了。
“你说什么?”
“土人亲眼瞧见的,红黄旗子,双桅大船。”
何广直起腰背,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最多两天,他们会回来。”
陈四海盯着海面看了一息,弯腰捞鱼竿的动作收了回去。
他抬脚把竿子踢远,任它漂走,转身拍着甲板栏杆朝船舱里吼。
“全体集合,上甲板集合。”
一刻钟后,四艘船的人全挤到了通远号甲板上。
一百六十多人站得密匝,没受伤的水手站在前排,摔断肋骨的愣头青被人搀着,靠在桅杆底下吸气。
何广站在舵楼台阶上,把刚听来的消息讲了一遍。
没有添枝加叶,也没有把事情说轻,两艘西班牙战船可能在两天内返回这片海湾。
甲板上安静了五六息。
“那咱们跑不跑?”一个年轻水手怯怯问了一句。
何广转头望过去。
“跑到哪里去?咱们这些船,能跑得过战舰?”
那水手柄脖子缩回衣领里,没再开口。
范德贝尔从人群后排挤到前头,秃脑门上的汗还没擦净,骼膊上沾着一道绿色苔痕,他方才是从广利号那边攀小船赶过来的。
“让我说几句。”
荷兰老头一急,汉话里的舌头音就重了。
“西班牙太平洋巡航舰,我在巴达维亚见过,常规配置是双桅,二十到二十四门炮,每门十二磅或者八磅。”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接着说道。
“我们船上的三磅炮,近距离能穿他们的船壳,离远了只能在外板上留下坑。”
甲板上冒出一阵抽气声。
“可他们的船大,吃水深。”
范德贝尔竖起一根手指,指向海湾内侧两道山涯夹出来的窄水道。
“看到那边没有?那段水道最多容两艘船并行,他们的大船进去以后,转身困难。”
他扭头看着何广和陈四海,语速被急火催得发紧。
“我们把船藏到窄道里,等他们进来,前后堵住,两边一起开炮,他们只能在里面挨打。”
何广听完,一巴掌拍在范德贝尔肩上,力道没收住,荷兰老头往前抢了半步才站定。
“说得好。”
“不打海面硬仗,打伏击。”
陈四海走到何广身旁,最初那点慌乱已经被海风吹散,他摸着下巴上的盐粒胡子,眯眼望向那段窄水道。
“吨位差着一截,船数咱们占便宜。”
话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跑南洋时遇海盗,我也在窄港里堵过人,这法子能用。”
“这个海湾里头水够深,最内侧那片水域被山涯挡住,从湾口往里望,瞧不出船影。”
何广蹲下身,用手指在甲板灰尘上划出一张简图。
“我的想法是这样,四条船全开进去藏好,桅杆上绑砍下来的树枝。”
他在简图里点了点水道里侧。
“他们从外面望进来,只会当这里是个空湾。”
“后手怎么布?”陈四海问。
何广在简图上添了两条线,代指西班牙战舰。
“等他们进了窄水道,我们从两边打。”
他用手指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