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过后第七天,海面上的浪还带着一点不肯消停的倔强,一下一下拍着船舷。
通远号的左舷护栏断了两根,用绳子临时绑着,风大些绳结就松,得有人时不时去拽一把。
何广的手上缠了布条,虎口的伤结了痂又被盐水泡得发白,他没在意,每天都去检查那两根绳子。
第八天,第九天。
海还是那片海,蓝得发黑,空得吓人。
水手们的脸色从劫后馀生的庆幸,慢慢变成了麻木的等待。
陈四海依旧每天清早看天,看完了就走到船尾看海,看完海就回舵楼坐着,手里攥着舵轮,象在等谁给他一个信号。
第十天,何广蹲在甲板上跟路易斯研究那张牛皮海图。
图已经被海风吹得边缘起毛,路易斯用手指点着图上一片空白局域。
“这里,应该有岛。但风暴把我们吹偏了,可能过了,也可能没到。”
他的汉语说得磕绊,夹着西班牙语单词。
何广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一个意思:位置不太准。
“不太准是多少?”
何广问。
路易斯用两根断指的手和正常的手比了个距离。
“差……这么多。这么多是几天?”
他皱眉想词。
“五天?七天?不知道。”
何广把图卷起来塞进防水的牛皮筒里。
他知道问不出更准的话了。
路易斯不是陈四海,老船长靠星辰和洋流能摸出个大概方位,路易斯靠的是记忆和图上的标记,图一偏,他的记忆就没了锚点。
第十一天午后,风向变了。
从西南转成正南,帆布吃得饱了些,船速快了一点。
陈四海站在舵楼上,手指在舵轮边缘慢慢敲着,眼睛一直盯着南边的天际线。
日头偏西的时候,桅杆顶端的了望手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
那声音劈开了船上死气沉沉的安静。
“陆地——!前方有陆地——!”
何广从船舱里冲出来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在甲板上。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船头,一把抢过挂在栏杆上的荷兰望远镜。
镜筒是铜的,被海风吹得冰凉,他举到眼前,手在抖。
镜片里的画面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一条墨绿色的山脊线横亘在海天交接处,起伏的轮廓线被夕阳镀了一层暗金色。
不是云,云的边缘是散的,这条线是实的,硬的,像用刀在海面上划了一道。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堵在胸口,冲得他眼框发热。
陈四海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老船长没抢望远镜,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那条线,又抬头看了看天上几只正往那个方向飞的海鸟。
“是陆地,不是云。看那海鸟的飞法,离岸不超过半天。”
他的声音有点哑,是这几天喊号令喊的。
路易斯挤到两人中间,也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他看了两息,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嘴里蹦出一串西班牙语,末了才想起来切回汉语:“这里!bahia!海湾!我来的时候从这里走的,认识!”
他指着图上一个标了红圈的位置,又指着远处那条线,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何广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带进来的是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但跟之前四十天的海风不一样,这风里似乎混了一点别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
他转身对着全船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所有人准备靠岸!火炮上膛但不开炮盖,刀枪放在手边不拿出来。记住,我们是商船,不是打仗,谁先动手我回去交不了差!”
水手们已经从刚才的狂喜中回过神来,听到命令,手脚麻利地动了起来。
火炮被推到炮位,装了弹但没开盖板。
刀枪在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没人拿在手里。
帆慢慢降下来,只留了顶帆借风。
船队的阵型从散乱的纵队,慢慢收拢成紧凑的三角形,通远号在最前,广利号和三号船在两翼,四号五号船在后面压阵。
太阳沉到海平面以下的时候,五艘船驶进了一个海湾。
水是碧绿色的,清得不象话。
暮色里还能看见水下几尺深的沙石,有鱼群一闪而过,银色的鳞片反着最后一点天光。
两岸是高大的树林,树叶宽大,层层叠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