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两个字搁在桌面上,跟那张牛皮海图一块,在昏黄灯光底下分量十足。
宁暖暖没接话,把图重新卷好收进褡裢。
潘振承还在看她,路易斯缩在角落喝那碗水,喝得咕咚咕咚响。
“潘掌柜,你先歇着,路易斯留在这宅子里别放出去。”
宁暖暖起身。
“何广,安排两个人盯着他,管饭,但不许他跟外人说话。”
何广应了。
出了宅院的门,巷子里黄昏的光斜斜地打在墙上。
胤禟走在她左边,核桃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你打算找谁验?”
“巴多明。”
胤禟脚下顿了顿。
巴多明是宣武门外的法兰西传教士,在京城住了十几年了,给康熙朝修过历法,画过舆图,天文地理都懂。
宁暖暖跟他打过几回交道,通泰行印刷世界舆图的时候就是找他校对的。
“洋人看洋人的图,能看出真假?”
“巴多明不光是传教士,他在巴黎皇家科学院待过。测绘这一行水深水浅,他门儿清。”
宁暖暖加快了步子。
“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去。”
次日辰时,宁暖暖带着何广押着路易斯到了宣武门外的教堂。
巴多明住在教堂后面的一座独院里。
院子不大,三间房,中间那间改成了书房,里头塞满了书籍、仪器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标本。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天体图,对面挂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非洲面具,歪歪斜斜地钉着。
巴多明五十八岁了,胡子全白了,身材高瘦,背有点驼。
他迎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黑袍子,脚上的皮鞋破了一只,露着袜子。
“福晋!”
他的汉话说得比路易斯好一百倍,字正腔圆带着点南京口音,那是他刚到中国时在南京学的。
“稀客,上次见面还是印舆图的时候。”
“巴多明先生,今天带了个东西请你掌眼,进屋说。”
书房的桌子太小,摊不开海图,宁暖暖让何广把桌上的书和标本全搬到地上去,空出了整张桌面。
牛皮海图展开,铺满了桌面,四角用镇纸和一块矿石标本压住。
巴多明从书架上摸出一副老花镜架鼻梁上,凑到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海图上的第一秒,身子前倾了几分,鼻尖差点碰到图面。
“这是……美洲西海岸?”
“你来告诉我是不是。”
巴多明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拉丁文,宁暖暖听不懂,也不需要懂。
她要的是这个人的专业判断。
足足看了一刻钟。
巴多明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去对着图上的一个角落看。
那个角落画着一组曲线,旁边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西班牙文小字。
“福晋,这张图的精度,不是普通商船水手画得出来的。海岸线的比例尺基本准确,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巴多明的手指停在那组曲在线。
“最关键的是这个,这条洋流的走向。”
“怎么说?”
“我在巴黎皇家科学院文档室里看过一份资料,是法兰西海军截获的一份西班牙人绘制的荷兰海图。那份图上标注了太平洋中部的北赤道暖流和加利福尼亚寒流的交汇走向,跟面前这张图上画的,几乎一致。”
巴多明立起身,看向宁暖暖。
“伪造者不可能知道这条洋流,这个信息在欧洲也属于机密。”
宁暖暖心里的秤砣落了一半。
“你确定?”
“确定这条洋流是真的,但我不能确定整张图所有标注全部准确。矿区的位置需要实地验证,有些地名的拼法跟我知道的版本有出入,可能是抄录时写错了。”
宁暖暖转头看了门口一眼,何广带路易斯在院子里等着。
“把他叫进来。”
路易斯被带进书房的时候,看见巴多明先愣了一拍,然后脸色变了。
一个在中国的法兰西传教士,对一个从西班牙殖民地逃出来的测绘兵来说,不算友善的存在。
“巴多明先生,你用西班牙语问他几个问题。”
宁暖暖在椅子上坐稳。
“我听不懂没关系,你判断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巴多明点头,转向路易斯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