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宁暖暖在通泰行后堂埋了三天帐本,总算把三个月积攒的烂摊子理出了头绪。
西北皮毛贸易的利润比去年同期涨了四成,广州海贸那边涨得更凶,潘振承在信里报的出货数字,宁暖暖核了两遍才敢信。
茶叶和瓷器的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丝绸的订单更离谱,荷兰东印度公司一口气下了八千匹的单子。
但这些都不算大事。
大事压在第三个抽屉里,那封六页纸的信,宁暖暖翻来复去看了五六遍,每一遍都在纸上多画几笔。
胤禟办事快。
他前天派人往广州送了信,让潘振承即刻进京,今天中午人就到了。
不是潘振承一个人来的
“东家,九爷来了。”
何广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宁暖暖搁笔抬头,胤禟已经跨进了门坎。
他今天穿得低调,一身石青的常服,核桃没转,揣袖里了。
“潘振承到了,我把人安排在南锣鼓巷那处闲宅里,没走正门。”
“做得对,十三行的人在京城露面,多少双眼睛盯着。”
宁暖暖把笔插进笔架。
“那个洋人呢?”
“一块带来了,关在西厢房。”
胤禟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
“饿了一天没给饭,先晾着。”
宁暖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墨点,把潘振承那封信揣进袖口。
“走。”
南锣鼓巷往东拐第三条胡同,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两进宅院。
门脸窄,砖墙旧,门上的漆剥了大半,看着跟周围住户没区别。
何广带了八个护卫在院外把着,两人蹲巷口,两人守后墙,四个分在院门左右,腰里都别了刀。
巷子深,两边的墙把日光挡了大半,阴凉凉的。
宁暖暖进了院门。
正堂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屋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潘振承坐在正堂左手边的椅子上,一看见宁暖暖进来就站起来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身板不高但壮实,常年在广州码头上晒的,皮肤黑里透红。
穿了一件靛蓝棉袍,脚上一双布鞋,不象身家百万的大商人,倒象个赶早市的杂货铺老板。
“福晋。”
潘振承拱手深揖,腰弯得实诚。
“潘掌柜不必多礼,坐。”
宁暖暖在主位上坐了,胤禟没坐正堂,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半个身子在外面。
他不参与谈话细节,但他在。
宁暖暖从袖里抽出那封六页信放在桌上。
“你信里说的事,我逐字看了三遍。先说说那个路易斯,底细摸清了?”
潘振承往前挪了半个屁股。
“摸了。福晋,路易斯这个人我查了底细。他原是西班牙马尼拉总督府的测绘兵,不是什么正经军官,最低等的那种画图杂役。三年前因偷东西被割了两根手指头赶出来,在广州码头扛包混饭吃。海图是他从测绘局偷出来的,不是自己画的。”
“偷来的比自己画的值钱。”
宁暖暖的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测绘兵画的图有经纬标注没有?”
潘振承从怀里掏出一个折了好几道的纸条,翻开来递过去。
“有。我让行里懂洋文的帐房看过,标注了十七个地名,三处矿区,航在线画了季风和洋流走向。经纬线有些地方模糊了,看着象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但大体能辨认。”
宁暖暖看了纸条,搁在桌上。
“带我看人。”
西厢房的门从外面栓着。
何广拔了栓,门一推,一股子酸臭味扑出来,混着汗味和便桶的气息。
路易斯蹲在墙角。
三十岁上下,黑瘦矮小,身高还没到宁暖暖的肩膀。
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下巴上的胡茬参差不齐。
一身灰扑扑的短褂,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左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没了,疤口愈合得不规整,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听见门响立刻站了起来,两条腿打着颤,眼珠子在昏暗里骨碌碌地转。
宁暖暖在门口站了两息。
回头对潘振承:“让通译跟他说,福晋要见他,去正堂,给口水喝。”
通译是潘振承从广州带来的,一个二十来岁的混血小伙子,爹是葡萄牙船员,娘是广州花船上的。
他把话翻给路易斯,路易斯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