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京城。
永定门外十里的官道上搭了一座彩棚,棚顶挂着五色旗,棚下摆了香案、供品和一整套祭天的仪仗。
顺天府的差役从头天晚上就开始清路,官道两边的百姓被拦在线外面,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竹签子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南边瞅。
“大军回来了没有?”
旁边一个汉子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往外探头。
“还没呢,得午时才到。”
“午时?我这糖葫芦可等不到午时啊,化了。”
“化了正好卖糖水。”
临近午时,官道南端扬起了一片烟尘。
鼓声先到,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敲在心口上。
然后是号角,三声长号,调子高亢,压过了道边百姓的嘈杂声。
年羹尧骑在队伍最前面,银甲擦得锃亮,大红的披风在马背上散开。
他后面是岳钟琪,然后是五千骑兵的方阵,甲胄齐整旗帜分明,马蹄踏在夯土路上声势惊人。
宁暖暖骑马走在年羹尧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这是福晋随军的规矩位置。
她换了一身新的骑装,头发利利索索地扎在脑后,腰间别着那杆两丈长枪缩短后的半截枪杆。
方阵后面的囚车里关着噶尔丹策零和策凌敦多布。
囚车是木栅的,没有遮挡,路边的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噶尔丹策零坐在车里没什么表情,策凌敦多布靠着栏杆打瞌睡,看来路上颠了十几天,觉没睡够。
彩棚里等着的是胤禟。
他穿了一身出席正式场合的亲王蟒袍,头上的帽子戴得一丝不苟,手里那对核桃今天没掏出来,揣兜里了。
大军在彩棚前三十步停下。
年羹尧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棚前行军礼。
“末将年羹尧,奉旨征讨准噶尔叛部,历时二十三日,大破敌于阿尔泰山乌列盖河谷。斩敌三千馀,降敌一万六千馀,缴获准噶尔汗王玉玺一方。特率军献俘,恭请圣裁!”
声音洪亮,响彻十里长亭。
百姓们轰地一声炸了锅,叫好声连成了片。
宁暖暖下马走到胤禟面前,该行的礼行完了。
胤禟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上,又扫到脚上,最后回到脸上,嘴巴抿了两秒,蹦出来第一句话是:
“瘦了。”
“路上风干的,跟牛肉干一个原理。”
胤禟的嘴角抽了一下:“少贫。”
他转身从香案上拿了一件斗篷递过来。
六月的天根本用不着斗篷,但宁暖暖接过来搭在了臂弯上,没多说什么。
队伍重新集成后开进永定门。
从永定门到正阳门这一段路,两边的铺子全开着门,掌柜和伙计站在门口看热闹,茶楼的窗户上挤满了人头。
有眼尖的认出了宁暖暖的面孔。
“那是宜亲王福晋!打天花的那个!”
“不光打天花,这回打准噶尔也是她!你没听说么,一个人把人家的猛将从马背上拎起来摔地上了!”
“三百多斤呢!”
“吹的吧?”
“不是吹的,年大将军的亲兵回来说的,当着几千人的面!”
议论声从街头传到街尾,宁暖暖骑在马上,听了个七七八八,脸上没什么多馀的反应。
到了太庙已经是申时了。
雍正穿着龙袍站在太庙的台阶上,身边是张廷玉、蒋廷锡和文武百官,排列得整整齐齐。
梁九功站在台阶拐角处,手里捧着献俘仪式的流程单子。
年羹尧上阶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呈上降书。
岳钟琪跟着行礼,呈上缴获的弓刀旗帜。
轮到宁暖暖的时候,她从褡裢里取出那方准噶尔汗王玉玺,双手捧着走上台阶。
青玉玺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苍狼的雕工被磨得模糊了棱角,但依然能看出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
“臣妇董鄂氏宁暖,奉旨督办西北军需,兼参战事。准噶尔汗王噶尔丹策零已降,汗王玉玺献上,请皇上过目。”
雍正接过玉玺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印文,把玺递给了身边的梁九功。
“九十年了。”
雍正的声音不高,但太庙前一片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从噶尔丹叛乱到今天,准噶尔这颗钉子扎在西北九十年,皇祖父打过,先帝打过,朕也打过。今天,这颗钉子拔了。”
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