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宁暖暖预想的早。
阿尔泰山的日头从东面山脊后面冒出半个脑袋时,谷口两排篝火还没灭透,烟丝缕缕地往上飘。
年羹尧的骑兵列成两队站在谷口两侧,马匹整齐、旗帜斗擞,人人擦了甲洗了脸,比昨天打仗时体面了十倍不止。
宁暖暖站在正中间,身后是三台战车和五门炮。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骑装,头发重新扎了,长枪没带,空着手。
何广凑过来低声嘀咕:“东家,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
“您怎么就这么笃定?”
“他的水喝完了。”
果然,太阳整个露出来的时候,谷口里面传来马蹄声。
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敲鼓。
先出来的是策凌敦多布,老头骑一匹棕马走在最前面,脸上的皱纹比昨晚深了好几道,一夜没睡的人就这副模样。
他身后跟着二十骑的护卫队,全部空手,不带刀枪弓箭,马鞍上的武器挂钩光秃秃的。
最后面一骑,单独走着。
噶尔丹策零。
二十六岁的准噶尔汗王骑在一匹白马上,身板挺得笔直。
他长得跟宁暖暖想的不太一样,不壮,偏瘦,颧骨高,眼窝深,皮肤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发红,但五官轮廓很硬朗,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穿着准噶尔汗王的正服,皮袍上绣着金色的狼头纹,腰间挂着一个鹿皮包裹的匣子。
走到宁暖暖面前十步,勒马。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噶尔丹策零的目光从宁暖暖脸上滑到她空着的两只手上,又回到脸上。
“你就是打败巴图尔的人?”
他说的是蒙古话,通译还没开口翻译,宁暖暖先点了头。
她听得懂蒙古话,在西宁待了那么久,日常对话不成问题。
“是我。”
宁暖暖用汉话答的。
噶尔丹策零沉默了一阵,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他比宁暖暖矮半个头,站在地上仰着脖子看她。
这个角度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没退步。
“你的条件,我答应。”
他把腰间那个鹿皮匣子解下来,双手捧着,往前走了三步。
匣子打开,里面垫着一层旧得发黄的丝绸,丝绸上面搁着一方青玉印。
玉质温润,边角磨损了不少,顶部雕了一只盘踞的苍狼。
印底朝上,刻着准噶尔文本的汗王印信。
宁暖暖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玉玺,没急着接。
“噶尔丹策零,你知道这东西交出来意味着什么?”
“准噶尔汗国没了。”
噶尔丹策零的喉头滚了一下。
“从我曾祖巴图尔珲台吉起,四代人,九十年,到我手上断了根。”
他的声音不高,说完以后嘴唇抖了一下,咬住了。
宁暖暖这才伸手接过了玉玺。
青玉入手沉得很,不大,但分量厚重。
“汗国没了,人还在。”
她把玉玺收进褡裢。
“你的族人以后在大清的牧场上放牛养马,不打仗不死人,日子过得比扛着这方玉玺舒坦。”
噶尔丹策零没应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骑护卫。
那些年轻的准噶尔骑兵一个个低着头,有两个人的肩膀在发抖。
年羹尧走上前,接过通译递来的降书看了一遍。
降书是策凌敦多布连夜写的,措辞躬敬,用准噶尔文和满文各写了一份,内容跟昨晚谈的一样:归降大清,交出兵马,不再称汗。
“妥了。”
年羹尧把降书合上递给亲兵保管。
他扭头冲谷口喊了一嗓子:“传令,谷内准噶尔兵全部出谷,弓刀放在谷口,人马分开,骑兵到东面集合,步弓手到西面集合,按部族编队点名!”
号角吹了三声。
谷里面安静了一阵,然后响起杂乱的马蹄声和人声。
一队一队的准噶尔兵从谷口鱼贯而出,有的牵马有的步行,弓刀丢在谷口堆成了小山。
岳钟琪带兵在两侧监管,清点人数。
从日出点到正午,一万六千多人全部出谷,连同马匹器械,登记造册。
宁暖暖没闲着。
她让何广把银庄的帐簿拿出来,当场给准噶尔的各部族头领登记了姓名、人数、牲畜数量,按部族分配了临时驻地和饮水局域。
一万多人的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