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正午的时候,阿尔泰山谷里的厮杀声低了下去。
不是停了,是打累了。
准噶尔两万骑兵被压缩在乌列盖河谷中段,前头是三台战车和五门炮堵着的铁墙,两翼山坡上全是年羹尧和岳钟琪的兵,后路被岳钟琪分出的一千骑兵扎死。
四面封口,瓮中捉鳖。
但噶尔丹策零还在扛。
他把残馀兵力收拢到河谷最宽的地段,重新结阵。
两万人打到现在折了三千多,剩下的一万六七千人缩成一个方阵,骑兵在外围,步弓手在中间,把阵型扎得跟刺猬一样。
年羹尧站在谷口高地上往里看了半天,嘬了嘬牙花子。
“他要拖。”
“拖不了多久。”
宁暖暖把长枪横在战车上,走到他旁边。
“他的水源在谷底那条溪流,你看,溪水从西北方向流进谷里。岳将军从北面堵后路的时候顺手柄上游改了道,现在溪水拐了方向,不进谷了。一万七千人加之马匹,没水喝,撑不过两天。”
年羹尧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让岳钟琪改道的?”
“昨天夜里。”
宁暖暖掰了掰手指头。
“你布两翼伏兵的时候我跟岳将军多说了几句话,他去看了一眼地形就明白了。”
年羹尧的眉头拧了拧,没评价。
就在这时,谷里传来一阵号角声,长长的,带着草原上特有的粗嘎尾音,号角声落,准噶尔方阵的正面让开一条信道,一骑从阵中缓缓走出来。
人高马大。
这匹马比普通蒙古马高出一个头,通体黑色,鬃毛剪得短,肌肉的轮廓在阳光下凸出来像铁疙瘩。
马上的骑兵更夸张,身高起码六尺半,两条骼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左手提着一面圆盾,右手握着一柄狼头铁锤,锤头有西瓜大。
他骑到两军阵前,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嗓子。
“清军!谁敢来战巴图尔!”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两遍。
年羹尧眯了眯眼。
“巴图尔?”
旁边的斥候赶紧凑过来回话。
“将军,巴图尔是噶尔丹策零手底下第一猛将,准噶尔人叫他&039;铁锤巴图尔&039;,力气极大,跟蒙古各部的勇士角力从没输过。”
“难怪底气这么足。”
年羹尧拍了拍腰间的刀。
“想玩单挑?行。”
他一脚踩上马镫,宁暖暖伸手柄他拽了回来。
“你去干什么?”
年羹尧回头看她。
“打他啊。”
“你打得过?”
年羹尧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他不是谦虚的人,平时论武艺他自认西北军中排前三。
但那个巴图尔的体格……坦白讲,确实不太想跟那柄西瓜大的铁锤正面硬碰。
“让我去。”
宁暖暖把长枪从战车上提下来,枪尾在地上点了一下。
年羹尧张嘴要说话,又闭上了。
他想起半个时辰前宁暖暖一杆枪横扫四骑重装甲骑的场面,把要说的话咽回去,让到了一边。
“福晋,注意那锤子,铁锤打法跟刀枪不一样,贴近了容易吃亏。”
“知道了。”
宁暖暖翻身骑上何广牵过来的一匹灰色军马,马背上没有鞍,她也没要,两腿一夹马腹便往前去了。
何广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原地拎着缰绳干着急。
“东家,您好歹戴个头盔啊!”
宁暖暖没回头,一手提枪一手控缰,灰马从战车侧面的缺口冲出谷口,直奔巴图尔方向。
巴图尔看见来的是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先是愣,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不屑,最后是疑惑,他的情报里有关于清军那个女福晋的消息,但消息太邪乎,他只信了三成。
“你?”
巴图尔用锤柄往宁暖暖的方向指了指,铁锤在半空划了个弧。
“我。”
宁暖暖勒马停在他对面二十步,把长枪往右肩上一扛。
“你那锤子几斤?”
巴图尔皱了皱鼻子,报了个数。
“六十八斤。”
“不轻。”
宁暖暖掂了掂手里的长枪。
“我这枪四十斤,比你的轻,但长。”
巴图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