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痘推广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找上门来了。
来找的人是周鹤年,他带了一个人,不是太医院的,是京城西城一家药铺的坐堂大夫,姓方,叫方怀仁,四十出头,瘦得跟竹杆子一样,走路的时候咳嗽,脸色蜡黄。
“福晋,方大夫有事想请教。”
周鹤年把人领到通泰行后堂,语气比平时郑重。
方怀仁拱了拱手,没急着开口,从袖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放在桌上。
油纸里是几片干透了的牛肉,不,不是牛肉,宁暖暖凑近看了一眼,是一小块干缩的人体组织,颜色发黑发硬。
“这是什么?”
方怀仁的声音哑得厉害。
“这是半个月前死在我铺子里那个病人的腹腔赘肉,我用剪子剪切来的。”
宁暖暖的手停在半空。
周鹤年在旁边补了几句。
方怀仁的药铺在西城牛街,专治跌打外伤,手上的活计比一般大夫粗犷,骨折能正、脱臼能复,偶尔也拿刀子割脓包。
半个月前来了个病人,腹部长了个硬块,疼得满地打滚,方怀仁看了觉得是肠痈,也就是阑尾炎,他尤豫了三天,最终拿刀子开了肚子。
宁暖暖问。
方怀仁点头,声音更哑了。
“开了一刀,里面全是脓血,我把脓清了,赘肉也剪了,但病人当晚就发了高烧,第三天人没了。”
“感染了。”
宁暖暖把那片组织推到一边,看着方怀仁。
“你开刀之前用什么消毒?”
方怀仁愣了一下。
“消……毒?”
“就是杀菌,清除刀具和伤口上的脏东西。”
方怀仁摇头。
“刀在火上烤了烤,手洗了一遍。”
宁暖暖叹了口气,这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古代外科手术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感染。
没有消毒概念,刀切进去把细菌带进腹腔,再高明的刀工也白搭。
“方大夫,你的刀法有问题吗?”
“刀法没问题。”
方怀仁的语气里带看一股子执拗。
“赘肉我剪得干净,脓也清了,缝合用的是丝线,针脚细密。我做了二十年外伤处理,手上不会错。错在别的地方,但我不知道错在哪,所以来找您。”
他抬起头看宁暖暖。
“周大夫跟我说了种痘的事,说您懂洋人的医书,知道一些咱们不知道的道理。我想问,我那个病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宁暖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阵。
这个问题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复杂。
外科手术的三大前提:麻醉、消毒、止血。
古代中国有麻沸散解决麻醉问题,但消毒和止血基本是空白。
方怀仁的病人死于术后感染,根源在于整个手术环境没有无菌概念。
“方大夫,你的病人死于术后感染。”
宁暖暖没绕弯子。
“你的刀烤过一遍火,火能杀一部分毒,但不够彻底。你的手洗了一遍水,水洗不掉手上的肉眼看不到的小虫子,那些小虫子进了病人的肚子,在里面繁殖,引发了高烧和脓毒,这就是你病人的死因。”
“小虫子?”
方怀仁皱眉。
“肉眼看不到的极小的活物,在空气里、水里、手上、刀上到处都有,你把它们带进伤口,就会引起腐烂和发热。种痘的时候我们用烈酒擦手擦器具,就是为了杀这些小虫子。”
方怀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并不完全理解,但他抓住了关键:烈酒能杀毒。
“福晋,如果我下刀之前用烈酒把刀、把手、把病人伤口周围全擦一遍,是不是就不会感染了?”
“不够。”
宁暖暖摇头。
“烈酒消毒只是第一步。你还需要把手术用的所有东西,刀、剪子、针、线,放在开水里煮半个时辰,彻底杀干净。手术的地方要干净通风,不能在脏乱的药铺后堂,地上全是草药渣子的那种。伤口缝好以后还要用烈酒再擦一遍,包扎用的布也得是煮过晒干的。”
方怀仁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字写得飞快。
宁暖暖越说越细,干脆让何广去搬了一张大桌子来,把方怀仁的剪子和缝合针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地讲怎么消毒、怎么保存。
讲到缝合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用的什么线?”
“丝线。”
方怀仁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