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种痘推了整整一个月。
到二月底,各区接种点统计册汇总上来的时候,宁暖暖在通泰行后堂把数字过了两遍。
总接种人数六万三千四百人,新增出痘者从高峰期的每天十几个降到了零。
零。
连续十天零新增。
顺天府的差役在城门口检查了半个月,没再发现一个出痘的。
封了两个月的前门大街重新开了,铺子的门板“哐哐”地卸下来,街上的人渐渐多了。
何广把最后一批接种点的设备拉回通泰行仓库的那天,宁暖暖正在给贺掌柜写信,让他在西宁也开始推广种痘。
写到一半,何广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东家,外面有一帮人找您。”
“什么人?”
“老百姓,一百多号人,堵在通泰行门口了。”
何广搓了搓手。
“领头的是崇文门那个关帝庙接种点旁边卖豆腐的老汉,就是头一批来种痘的那个。”
宁暖暖放了笔走到前头,通泰行大门外的长街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什么的都有,绸衫的、布褂的、打补丁的,挤在一块儿,七嘴八舌地嚷嚷。
领头那卖豆腐的老汉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多半,腰板倒还挺直。
他身后四个小伙子抬着一块石碑,不大,两尺来高,三尺来宽,碑面上刻了字。
老汉看见宁暖暖从门里出来,腿一弯就要跪。
“别跪,有话站着说。”
宁暖暖快走了两步把他扶住了。
老汉的骼膊细,她一只手就拎得稳。
老汉站直了身子,咽了口唾沫,说话的声音带着颤。
“福晋,小人姓赵,崇文门外赵家胡同的,打了四十年豆腐。上个月头一天种痘的时候,就是小人先进去的。”
“我记得你。”
宁暖暖点头。
“当时你问能不能给你闺女也种一个。”
赵老汉眼圈红了。
“福晋记性好。小人闺女今年十四,小时候出过一回天花,差点没命,脸上落了一脸的麻子,说亲都说不出去。这回种了痘,虽然治不了旧疤,但小人知道,往后咱们家的孩子再不用受这个罪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四个小伙子把石碑抬上前。
碑面朝外亮出来,上面刻着六个大字。
“宁暖暖功德碑。”
字刻得不算精致,刀法粗糙,有两个笔画还歪了,一看就是找了个半吊子石匠凿的。
但六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填了朱砂,红艳艳的。
碑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雍正九年二月,京城百姓同立。”
宁暖暖看着那块石碑,嘴巴动了两下没出声。
赵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条。
“这是崇文门、宣武门、东直门三个区种过痘的老百姓签的名,识字的写了名字,不识字的按了手印,一共一千三百多份。大伙商量了,在崇文门外的城隍庙门口给您立这块碑,让后人记着这事。”
他说完,后面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弯了腰,没跪,但弯得低,九十度的鞠躬,整条街安静了。
何广站在宁暖暖身后,眼睛有点酸,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宁暖暖站了几息,把赵老汉手里的布包接过来,布包沉得很,一千三百个名字和手印的分量。
“碑你们立,但有一条。”
她把布包收好。
“碑上的名字得改。”
赵老汉愣了。
“改什么?”
宁暖暖拍了拍石碑。
“种痘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周大夫、林大夫、二十七个接种点的大夫和助手、你们这些头一批敢来种的百姓,都有份。碑上刻个人名字太小气了,刻四个字够用。”
赵老汉张嘴想争,旁边一个婆子先嚷上了。
“福晋,这碑就是给您立的,您要是不让写您名字,那我们立它干什么?”
“立碑是为了让后人记住种痘这件事,不是记住哪个人。”
宁暖暖的语气没多重。
“记住事儿比记住人有用,事儿能传下去。”
这话说得太直白,婆子噎住了。
赵老汉琢磨了半天,回头跟人群商量了一阵,最后妥协了。
碑上刻“种痘济民碑”四个大字,底下加一行小字“福晋董鄂氏宁暖创牛痘接种之法”。
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