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庄的夜比京城冷得多。
宁暖暖裹着一件旧棉袍坐在马厩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捏着炭笔，在一张麻纸上画格子。
黑牛在圈里反刍，偶尔喷一下鼻子，脖子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已经泛出一圈红晕。
“周大夫，你记一下。”宁暖暖头也没抬。
“现在是戌时三刻，黑牛颈部划痕处红肿范围约二寸，直径比一个时辰前扩大了半分。牛体温摸着比旁边那头没种的黄牛热，进食正常，精神尚可。”
周鹤年蹲在她旁边，山羊胡几乎要戳到纸面上。
他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执笔，跟着宁暖暖的口述飞快记录。
灯笼的光晃来晃去，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福晋，老夫多句嘴。”周鹤年写完一行抬起头。
“这牛要是不起痘，或是起了痘但不退，咱们之前那些功夫是不是就……”
“就白费了。”宁暖暖把炭笔别在耳后。
“但比起直接拿人试，白费功夫的代价小多了。死头牛，总比死人好。”
周鹤年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医们拿活人试药，成了是医术高明，败了是病人命薄。
像宁暖暖这样，先拿牲口趟路的路子，他确实头一回见。
何广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东家，喝点东西暖暖，贺掌柜从通州城里送来的。”
宁暖暖接过碗，粥烫，她吹了两口没喝。“京城那边有消息没？”
“有。”何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九爷让何玉柱快马送来的，傍晚到的，信上说今天又报了四个出痘的，总数十三个了，东城也有了。顺天府封了三条街，城门盘查严了一倍，进出都要路引。”
宁暖暖拆开信看了几行，眉头拧了一下。“九爷说银庄的柜台消毒流程已经铺开了，但城里的粮价开始涨，老百姓囤粮囤药，药铺的清热解毒药材卖断了货。”
她把信递给周鹤年。“周大夫看看，皇上那边有没有问太医院要什么。”
周鹤年看完信，山羊胡抖了抖。“皇上让太医院全力配合，但刘院使的意思是……人痘接种的准备工作不能停，万一牛痘这条路走不通，还得靠老法子顶上。”
“他那是两头下注。”宁暖暖把粥碗搁在石阶上。
“也行，让他备着，但人痘接种的风险，他心里清楚，一百个里头死两三个，放在京城百万人口里，就是几千条命。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
周鹤年叹了口气没接话。
他知道宁暖暖说的是实话，但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刘声芳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
夜更深了，宁暖暖让何广和周鹤年先去休息，自己守在马厩。
她在黑牛旁边铺了张草席，和衣躺下，耳朵竖着听牛的动静。
牛偶尔嚼两口草料，呼吸平稳，没有焦躁不安的样子。
第二天清早，变化来了。
黑牛脖子上的红肿范围明显扩大了，红晕从二寸变成了三寸，而且肿块中央鼓起了几个小水泡，亮晶晶的，像露珠挂在皮肤上。
“起痘了。”宁暖暖蹲在牛身边，拿布巾擦了擦手，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水泡边缘。
牛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但没躲。
周鹤年几乎是小跑过来的，衣裳都没穿整齐，山羊胡子上沾着草屑。“哪？哪起痘了？”
“这儿。”宁暖暖指了指。
“你看，三个水泡，大小不一，最大的有黄豆大。周围皮肤发红，但没有溃烂迹象。牛的体温比昨天高了一点点，但进食和精神头都没受影响。”
周鹤年凑近了看，看了足足一刻钟，又去旁边摸了黄牛的脖子做对比。
“水泡里是清浆，不是脓。老夫从医三十年，见过的痘疹不下千例，这种清浆痘，通常毒性较轻。”
“轻不轻，还得继续看。”宁暖暖站起来。
“从今天起，每天同一时辰观察记录，连记五天。重点看水泡是扩大还是缩小，牛有没有发烧、厌食、精神萎靡的迹象。五天后如果水泡结痂脱落，牛恢复正常，第一轮试验就算成了。”
“成了之后呢？”周鹤年问。
“成了之后，取黑牛身上的痘痂，重复接种过程，在另一头健康牛上验证。连续验证三次，牛牛没事，才算培育出安全的痘苗。”
宁暖暖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才能谈给人接种的事。”
周鹤年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保守？”
“不是保守，是人命关天。”宁暖暖看了他一眼。“周大夫，你在太医院见过多少回，一个方子没验证清楚就用在病人身上，结果吃死了人？”
周鹤年的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