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别庄是胤禟三年前买的,本来打算做银庄的备用仓库,后来总号的库房扩建了,这地方就空了下来,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头和两条狗。
正月十八,宁暖暖带着何广、周鹤年和四个通泰行的伙计到了别庄。
别庄占地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中间有一排厢房,后院有个马厩和一块空地。
院墙是青砖垒的,胤禟说的一丈二没吹牛,宁暖暖目测了一下,一丈出头的高度,翻不翻得过去另说,至少蚊子飞不进来。
周鹤年五十出头,瘦高个儿,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走路的时候总在摸胡子。
他跟着宁暖暖从京城颠了一路的马车,落车以后先把自己的药箱摆在厢房桌上打开,里面针具、药瓶、柳叶刀码得齐整。
“福晋,牛痘这事老夫行医三十年头回听说。”周鹤年把药箱的盖子扣上。
“不过老夫种了三十年人痘,道理是通的,以毒攻毒、以轻制重。您说的牛痘要是真比人痘温和,那就是用更小的毒引更大的防,路子没错。”
宁暖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的不是图纸是流程表。
“周大夫,你种人痘的时候取痘浆用什么法子?”
“旱苗法或者水苗法。”周鹤年走过来蹲下看那张纸。
“旱苗法是把痘痂研成粉吹进鼻子里,水苗法是把痘浆蘸在棉花上塞进鼻孔。两种法子各有利弊,旱苗法毒性大但起效快,水苗法温和些但容易失败。”
“牛痘不用吹鼻子,用划痕法。”宁暖暖拿笔在流程表上画了一格。“在人的骼膊上划一道浅口子,把牛痘浆抹在伤口上,让毒从皮肤进去。伤口不用深,划破表皮就行,出不出血都无所谓。”
周鹤年的山羊胡抖了抖。“这法子……比旱苗法简单多了。”
“简单才能推广。旱苗法要研磨、要配比、要看时辰,一般大夫学不会。划痕法一把小刀一团棉花就能干,村头的赤脚大夫教三遍也会了。”
何广从后院跑进来,身上沾了草屑。
“东家,马厩清理出来了,够放六头牛,草料我让贺掌柜从通州集市上采了五车,够吃半个月。”
“牛呢?”
“这个有点难办。”何广搓了搓手。
“咱们要的是患牛痘的母牛,通州集市上的牛贩子一听&039;牛痘&039;两个字就直摆手,谁家的牛出了痘恨不得藏着掖着,怕人知道了卖不出去。”
宁暖暖想了想。“换个问法,别问谁家牛出了痘,问谁家的挤奶女工手上起过疹子。牛痘的传播路径是牛传人,挤奶工手上有疹子的,她经手的那头牛八成就是病牛。”
何广拍了下脑门。“东家,您这脑子弯弯绕绕的,我直着走的人跟不上。”
“少拍马屁,去找。通州、大兴、宛平三个县的牛奶作坊挨个跑,银庄分号的人帮你连络,找到了给双倍价买牛,别让人吃亏。”
何广跑了。
周鹤年在旁边听完了整段对话,山羊胡捋了三遍。
“福晋,老夫有个疑问。”
“问。”
“就算找到了患牛痘的牛,取了痘浆,先在谁身上试?”
这个问题宁暖暖早就想过了。
“先在牛身上试。”
“在牛身上?”
“对。”宁暖暖站起来走到厢房里,从包袱里翻出一本手抄的笔记翻开。
这本笔记是她到清朝以后自己写的,记着各种现代知识的要点,外人看了也看不懂,因为她用的是简体字加拼音混写。
“找两头健康的牛,一头种牛痘浆,一头不种,做对照。种了牛痘浆的那头牛如果起了轻度痘疹然后自行恢复,说明毒株是活的、有效的。等它恢复以后,再让两头牛同时接触天花病牛,看种过痘的那头能不能扛住。”
周鹤年的眼睛亮了。
“对照?您说的这个法子,太医院从没用过。”
“不是没用过,是没想到。”宁暖暖把笔记合上。
“以前种人痘都是直接在人身上试,活了就是有效,死了就是失败。但人命金贵,不能拿来赌。牛命也金贵,但比人命便宜,先用牛试完了再上人,逻辑上说得通。”
周鹤年站起来,冲她拱了拱手。“老夫活了五十多年,今天受教了。”
“别急着受教,等试出结果再说。”
找牛的事比预想的顺利。何广第三天就带着消息回来了,通州东郊有一家奶牛作坊,三个挤奶女工的手上都起过疹子,其中一个现在手上还有没退干净的痘痂。
作坊里有四头母牛,其中一头的女乃上能看到明显的痘疮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