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还没过完，京城的热闹劲儿就被一桩事泼了冷水。
崇文门外的一家布庄伙计突然发了高烧，浑身起红疹，第二天疹子变成水泡，第三天水泡灌了脓，大夫来看了一眼，扭头就跑，边跑边喊了一个字。
“痘！”
天花。
这两个字比刀子还利，从布庄传到街面上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崇文门外的铺子关了一半，街上的行人拿袖子捂着脸走，有胆小的当天就收拾包袱出城投亲戚去了。
消息报到顺天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顺天府尹马上派了差役去封了布庄，连同伙计和掌柜一家七口全堵在屋里不许出来。
当天晚上，第二个病人出现了，宣武门内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跟那布庄伙计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起了痘。
何广是第二天一早把消息带到通泰行的，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不太够。
“东家，天花。”
宁暖暖正在跟秦先生商量下一期报纸的排版，听了这两个字手里的笔没停。
“哪的？”
“崇文门外一个，宣武门内一个，不在一处，说明不是单点传染，可能已经散开了。”
秦先生的椅子往后挪了两寸。
“王妃，天花可不是闹着玩的，康熙爷当年登基，一大半原因就是出过痘不怕了。这东西要是在京城蔓延开，死人不说，整个城都得瘫。”
宁暖暖把笔搁下来，揉了揉眉心。
天花，她太清楚这玩意儿了。
现代世界里天花早就被消灭了，靠的就是疫苗，而疫苗的前身是种牛痘。英国人詹纳1796年搞出来的法子，原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用牛身上的牛痘病毒代替天花病毒，让人体产生免疫力。
但现在是雍正九年，1731年。
“何广，去把最近三天崇文门和宣武门进出的人员名册调来，问问顺天府有没有做隔离。”
何广应了要走，门帘掀开，胤禟走进来了。
他今天没去银庄，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袍，核桃在掌心里攥着没转。
“听说了？”
“听说了。”宁暖暖站起来。
“我刚从银庄回来，崇文门那片的三个商铺今天没开门，掌柜们都跑了，银庄柜台上的伙计问我要不要暂时歇业。”
“歇什么业？”宁暖暖把桌上的稿子归拢了。
“银庄一关门，老百姓更慌，以为朝廷都撑不住了。照常营业，但所有柜台的人必须用布巾蒙口鼻，接触银钱以后拿烈酒擦手。”
胤禟的眉头拧了一下。“烈酒擦手？”
“天花靠飞沫和接触传播，银钱是最大的传染媒介，一文钱从病人手里过一遍再到你手里，毒就带过来了，烈酒能杀毒。”
“你怎么知道这些？”胤禟问。
宁暖暖没直接答，换了个说法。“我看过一本洋人的医书，巴多明给我的，里面写了天花的传播方式。”
胤禟盘了两圈核桃没再追问，他早就习惯了宁暖暖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奇怪知识。
当天下午，宫里来人了。
梁九功亲自到的宜亲王府，带的是雍正的口谕。
“皇上让宜亲王和福晋即刻进宫议事，天花的事拖不得。”
养心殿里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
雍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顺天府的呈报，张廷玉和蒋廷锡分坐两侧，太医院院使刘声芳站在下面，弘历靠窗站着。
“说吧。”雍正抬了下手。
刘声芳上前半步。“回皇上，截至今日午时，京城确认出痘者五人，崇文门外两人，宣武门内一人，前门大街一人，东直门外一人。五人分布四处，距离最远的相隔十里，说明天花已经在城内多点散发。”
“五个人了？”胤禟的核桃停了。
“昨天还两个，今天就五个了。”蒋廷锡的脸色不好看。“照这个速度，十天之内会翻好几番。”
雍正的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两下。
“太医院有没有法子？”
刘声芳的脑袋低了低。“回皇上，天花自古无特效之药，太医院现有的法子只有人痘接种，但人痘接种的风险不低，一百个接种的人里头，少说要死两三个。”
“两三个？”雍正把呈报合上了。“京城百万口人，就算只给十万人种痘，死两三千？”
刘声芳的腿抖了一下没接话。
“人痘不是好法子。”宁暖暖开了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福晋有别的法子？”刘声芳问，语气里带着三分客气七分将信将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