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秦先生交上来一篇稿子,宁暖暖看了三行就搁下了。
“秦先生,这篇不能登。”
秦先生凑过来看,稿子写的是京郊通州有人得了瘟疫,村里请了巫婆跳大神,跳了三天人没治好死了,后来县衙派了大夫去用药才控制住。
“哪里不妥?”
“不是不妥,是不够。”宁暖暖把稿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你光写了巫婆没用、大夫有用,没写为什么巫婆没用、大夫为什么有用。老百姓看完了只记住一件事:这回巫婆不灵了。下回换个巫婆他还信。”
秦先生挠了挠头。“那怎么写?”
“写清楚瘟疫是怎么传的。人挨人传、水里传、老鼠跳蚤传,把传播的路径说明白了,老百姓知道这东西是实实在在的病,不是鬼神作崇,才会从根子上不信那些跳大神的把戏。”
秦先生把稿子收回去的时候,脸上有点为难。“王妃,这个写出来怕是有人骂。”
“骂什么?”
“京城里开坛做法的道士不少,城隍庙香火旺着呢,写这个等于跟他们唱对台戏。”
宁暖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城隍庙的香火管城隍庙的事,我不写神仙不存在,我只写瘟疫不是神仙降的罚,是实打实的病菌。信不信神是他们的事,生了病找大夫还是找巫婆,这是命的事。”
秦先生走了以后,胤禟从隔壁间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银庄送来的月报。
“科学普及。”
“科什么?”
“就是把道理讲清楚,让人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宁暖暖把茶碗搁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叠她早先整理的笔记。
“你看,这是我让通泰行的伙计从各地收集来的民间偏方和迷信做法,光京城就有三十多条。什么小孩发烧烧纸钱、什么打雷天不能照镜子、什么怀孕不能动剪刀。”
胤禟扫了两眼那份笔记。“怀孕不能动剪刀这事我小时候额娘也信。”
宁暖暖点点头:”对,宫里也信这些,但宫里有太医时刻候着,信了也无非多守几条规矩,真出事了还有人兜底。可老百姓没有太医,村镇上连个正经大夫都未必请得起,他们一旦信了这些,眈误了病情,那就是要命的事。”
“所以你想用报纸破这些?”
“不是破,是替换。”宁暖暖竖了根手指。
“我不说你信的是假的,我只告诉你真的是什么。小孩发烧,不是邪祟上身,是身体在跟病打仗,你给他退热用凉水擦身比烧纸钱管用。话说到这个份上,信不信他自己选,但起码他知道有另一条路。”
胤禟把核桃从袖口掏出来盘了两圈。“四哥知道你要干这个吗?”
“还没说。”
“先说一声,别到时候御史参你一本说你妖言惑众。”
“我什么时候怕过御史?”
“你是没怕过,但我怕啊,每回你搞出事来,参你的折子有一半会顺带参我一句&039;纵容福晋胡为&039;。”
宁暖暖没搭理他,把笔记收好,拿了一份新的稿纸开始列提纲。
九月二十,第十期《京城时报》多了一个新栏目,叫“明理小识”。
第一篇文章的题目是:《井水为什么不能直接喝?》
文章只有两百字,写的是通州去年闹肚子的那次疫情,起因是村口的水井旁边有人倒了马粪,脏东西渗进了井里,喝了生水的人上吐下泻。
文章末尾给了三个办法:喝烧开的水、井口加盖子、粪堆离水源远一些。
配图画的是一口井,旁边有个大叉子标着“粪堆不能放这里”,另一边是一口锅在烧水,底下标着“喝这个”。
这篇文章上街以后,第一个反应来自顺天府。
顺天府的通判跑到蒋廷锡那里告了一状,说报纸上那篇文章害得他辖下的百姓跑到衙门口投诉,说隔壁邻居在井边倒脏水,要求衙门管。
蒋廷锡把通判打发走了,跟张廷玉说了一句:“宜亲王福晋那报纸越做越象个包打听了,什么事都往上登。”
张廷玉这回抬了头。“百姓知道脏水致病,主动要求邻里整改,比衙门挨家挨户去检查省事,通判嫌烦是通判懒。”
蒋廷锡嘬了嘬牙,没话了。
十月初一,第十二期报纸登了第二篇明理小识,题目是《打雷是怎么回事》。
秦先生这回写得特别用心,把打雷解释成“天上的云撞在一起摩擦出来的响动”,跟摔瓷碗一个道理,不是雷公电母在发脾气。
这篇出来以后挨骂了。
骂的不是老百姓,是城隍庙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