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宁暖暖带着何广和一个银庄伙计去了章丘城南十五里的李家庄。
庄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全是种地的。
宁暖暖进庄的时候扮的是收粮的女商人,何广装成她的管事,银庄伙计装帐房。
庄头姓李,六十多岁,腰弯得厉害,在自家院子里接待了他们。
“收粮?你们是哪的商号?”
“济南来的,替外地客商收一批糙米,价钱好商量。”
李庄头叹了口气。“收粮你们找错地方了,庄子里没馀粮。”
“百来户人家没馀粮?”
“有也不多,去年秋收的粮食,交完田赋,剩下的被陆丰号的人按二十文一斗收走了,说是替县里收储备粮。”
宁暖暖和何广对视了一眼。二十文收走,集市上卖三十八文,中间差了快一倍。
“二十文一斗您觉得价钱合适吗?”
李庄头嗤了一声。“合适不合适有什么用?陆家说二十文就二十文,你不卖他就让县衙的人来催,说你欠田赋没交齐,补缴加罚款,算来算去比二十文亏得还多。”
“田赋不是秋收的时候就交了吗?”
“交了他也说你没交齐,他手里攥着你的纳粮回执,回执上的数字他想改就改,你一个种地的大字不识几个,跟他掰扯什么?”
宁暖暖让银庄伙计把李庄头说的这些话记了下来,问了纳粮回执的具体情况。
李庄头从堂屋的柜子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那是去年秋天缴田赋的回执。
回执上写着“缴银二两三钱”,但李庄头说他实际缴了三两一钱。
“多出来的八钱银子去哪了?”
“谁知道,征粮的时候陆家的人跟县衙的差役一块来,说每亩加收两成的损耗费,损耗费不上回执。”
“损耗费?”孙嘉淦的笔在纸上戳了个洞。
他没跟着进庄,在庄外等着,宁暖暖出来以后把情况一说,这位户部员外郎脸涨得通红。
“损耗费是什么狗屁东西?大清律里田赋征收条目写得清清楚楚,税额以外加征任何名目都是违法的。”
“你跟章丘的老百姓说大清律,他们听不懂,也没人替他们说话。”宁暖暖翻上灰马。“走,再去两个庄子。”
一天跑了三个庄子,情况大同小异。
陆家的人和县衙的差役捆在一块下乡征粮,正税之外加收损耗费、仓储费、运输费,名目三四种,合计下来农户实际缴纳的比正税多了三到四成。
多出来的这笔钱不走衙门的帐,直接进了陆家的口袋,县令从中分润多少不得而知,但姻亲关系摆在那儿,不沾手是不可能的。
二月初五晚上,宁暖暖在客栈里把所有的调查材料汇总成了一份报告。
报告分三个部分:物价哄抬的数据对比、田赋加征的农户证言、陆家与县衙的利益勾连关系图。
孙嘉淦在报告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户部员外郎的私章。
“福晋,动手吧。”
“等京城的回信。”
回信是二月初七到的,何广派出去的快马两天一个来回。
信是胤禟写的,字迹潦草得跟鸡爪刨的一样,宁暖暖辨认了好一阵才读通。
“媳妇,四哥看了你的信,让你便宜行事。具体什么意思他没多说,但梁九功传话出来的时候原话是&039;查实了就办,不必回京请旨&039;。另外,四哥让我告诉你,田文镜那边他已经打了招呼,你到济南府的时候田文镜会配合你。别跟人动手。核桃给你寄了两颗,路上解闷。——你男人。”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脸,是胤禟画的笑脸。
何广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那个笑脸。“爷的画技还是这么感人。”
宁暖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拿出那两颗核桃在手心里转了转。
核桃打磨得光溜溜的,是胤禟常年盘的那一对,沾着他手上的温度。
她把核桃揣进袖口里,站起来。
“何广,去把孙大人叫来,再让银庄的伙计去找章丘驻防的绿营把总,拿我的帖子请他带二十个兵过来。”
“现在就动?”
“等什么?让人跑了?”
二月初八辰时,宁暖暖带着孙嘉淦、何广、四个银庄伙计和二十个绿营兵,先去了章丘县衙。
县令姓赵,叫赵德润,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官袍。
他接到门房通报的时候正在后堂吃早饭,听说是“京城来的审核专员”,手里的油条掉桌上了。
赵德润迎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油星子,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