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文一斗糙米。
孙嘉淦蹲在粮摊前,拿手捏了一把米看了看成色,米粒发黄,碎粒多,拿到京城最多卖二十文。
“掌柜的,这米去年什么价?”
“去年?去年也差不多,三十五六文吧。”
“前年呢?”
卖粮的老汉搓了搓手,左右看了两眼,声音压下去了。“前年二十四文。”
“一年涨了快一半?”
老汉不说话了,拿笤帚扫米摊上的灰,扫了两下停了,嘟囔了一句。“涨不涨的,咱小老百姓说了也不算。”
宁暖暖没再问粮价,转到隔壁的盐摊上。
章丘是产盐区,离盐场不到百里,按理说盐价应该比别的地方低。
“盐怎么卖?”
“粗盐六十文一斤,细盐一百一十文。”
何广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京城的细盐才八十文。”
宁暖暖没接话,带着人在集市上从头走到尾,每个摊位问一遍价钱,孙嘉淦跟在后头拿小本子记,记了满满三页纸。
出了集市,宁暖暖找了一家僻静的茶馆坐下来,把孙嘉淦的本子要过来翻了一遍。
“糙米三十八文,白面五十二文,粗盐六十文,猪肉四十五文一斤,棉布一百八十文一匹。”她念完了把本子合上。
“孙大人,去年户部存盘的章丘物价什么数?”
孙嘉淦不用翻资料,张嘴就来。“糙米二十二文,白面三十一文,粗盐三十五文,猪肉二十八文,棉布一百二十文。”
“每一样都高了五成到七成。”宁暖暖拿茶碗盖拨了拨茶叶。
“物价涨了七成,但老百姓的收入没涨,田还是那些田,工钱还是那些工钱,钱去哪了?”
孙嘉淦把笔搁在桌上。“要么是天灾减产推高了粮价,要么是有人故意囤积哄抬。”
“章丘去年有天灾吗?”
“没有,去年山东风调雨顺,秋粮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人祸。”
宁暖暖喝了口茶站起来。“走,去看看那个姓陆的粮商。”
陆家的粮号叫“陆丰号”,在章丘城东一条宽街上,门面五间,比县衙的大门还气派。
门口停着三辆大骡车,车上码着粮袋子,伙计们正往里搬。
宁暖暖没进门,站在街对面的干货铺里通过窗户看了一阵。
“东家,这陆丰号的排场不小。”何广凑过来。
“光门口这几辆车的粮,少说值千把两银子。”
“你去跟隔壁铺子的人聊聊,问问陆丰号平时什么买卖,县里的粮食生意他占多大份。”
何广应了溜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回来了,嘴里嚼着一块从隔壁铺子骗来的糖。
“问清楚了,章丘全县的粮食买卖,陆丰号占了六成以上。县里大大小小的粮铺,要么从陆丰号进货,要么干脆就是陆丰号的分号挂了别人的牌子。”
“拢断。”宁暖暖不意外。
“还有一桩。”何广把糖咽下去了。
“隔壁铺子的掌柜说,陆家大公子跟章丘县令是连襟,县令的小姨子嫁给了陆家老二。”
孙嘉淦的眉毛竖起来了。“县令跟粮商是姻亲?”
“这就对上了。”宁暖暖把碎片拼到一块。
“陆家拢断全县粮食买卖,定价权在他手里,想卖多少卖多少。县令是他的姻亲,不但不管,还替他撑腰。物价奏报是县令往上递的,他报二十二文,实际卖三十八文,中间差了十六文的利润全进了陆家和县令的口袋。”
“田赋呢?”孙嘉淦追了一句。
“田赋也跑不了,银庄的记录显示陆家一年缴三万两田赋,章丘全县才五万两,你猜陆家的地有多少?”
“多少?”
“银庄没有地契记录,但三万两田赋按章丘的税率折算,陆家至少有四万亩地。章丘全县的耕地总数才十二万亩出头,陆家一家占了三分之一。”
孙嘉淦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又划掉重写。
“孙大人写什么呢?”
宁暖暖把茶钱搁在桌上。“别急着下定论,咱们再看一样东西。”
“什么?”
“陆家的粮仓。”
章丘城外五里有一片大仓房,是陆丰号存粮的地方。
宁暖暖没靠近,带着人在附近的土丘上远远看了一阵。
仓房有十二间,围墙是新砌的,门口守着四个壮汉,腰上挎着刀。
“一个粮商的仓库要人拿刀看着?”何广缩着脖子往那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