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京城到保定的铁轨刚开了工,宁暖暖已经在琢磨下一段了。
保定往南,过正定、邯郸,接开封,再下信阳,最后落到江宁。
两千里的铁路干线,她在图纸上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改一点,河流怎么跨、山丘怎么绕、哪些地方能借用官道的路基、哪些地方必须重新开挖,全标在图上。
七月初五,雍正召了一场小范围的议事。
地点不在养心殿,在西苑的瀛台上,四面临水,蝉鸣聒噪得人脑仁疼。
到场的只有四个人,雍正、张廷玉、胤禟、宁暖暖。
雍正今天的脸色不太好,夏天潮热,他本来就脾胃不好,这几天吃什么吐什么,太医开了三副药都没见效。
“说正事。”雍正端着一碗凉茶,没喝,就捧在手里。
“京城到保定的铁轨动工了,孙嘉淦报上来的进度朕看了,按他的说法,年底之前能铺完。”
张廷玉在侧面站着,手里捧着一份折子。
“年底铺完有点赶,臣的意思是留些馀量,明年开春前完工比较稳妥。”
“铺完就行,早一天晚一天的。”雍正把凉茶搁在石桌上。
“朕今天找你们来,是说保定以后的事。”
宁暖暖从袖子里抽出那卷图纸,展在石桌上,四角用茶碗和砚台压住。
“皇上,从保定到江宁,臣媳初步勘了五条备选路线。”
她的手指从保定往下划。
“第一条走太行山东麓,经正定、邯郸、安阳,在黄河北岸的孟津渡河,过洛阳到南阳,再从南阳翻桐柏山到信阳,沿淮河南下到江宁。这条路山多河多,工程量最大,但走的地方人口绸密,沿途有七个府城,修好了受益面最广。”
“第二条走运河沿线,保定到沧州,沧州到济宁,济宁到徐州,徐州到扬州,扬州到江宁。这条路最平,几乎没有大的山岭,但要过黄河和淮河两条大河,架铁桥的费用不低。”
雍正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手指点在第二条线路上。
“运河沿线这条,跟漕运重叠了。”
“对,重叠了大半。”宁暖暖接得利索。
“目前漕运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季节限制。枯水期船走不了,汛期又危险,每年真正能跑漕运的窗口期只有六七个月。铁轨没有这个限制,刮风下雨都能跑,冬天河面结了冰照样走货。”
“你是说铁轨可以替代漕运?”张廷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
“不是替代,是补充。”宁暖暖摇头。
“漕运走大宗散货便宜,一条船装几千石粮食,成本比铁轨低。但漕运慢,铁轨快,两条路并行,急的货走铁轨,不急的货走漕运,各取所长。”
胤禟蹲在石凳上,一只脚踩在凳面上,姿势不太规矩,但雍正没管他。
“福晋,你算过这两千里要多少银子没有?”
“算过。”宁暖暖拿笔杆子敲了敲图纸上的第二条线路。
“走运河沿线这条,全程约一千八百里,按照通州段的造价折算,每里修筑费用大约一千两出头,总造价两百万两左右。”
石桌上安静了。
两百万两。
雍正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国库今年的盈馀不到六百万两,拿出三分之一修一条路,不是不行,但其他地方的开支就得勒紧裤腰带。
“不用国库全出。”宁暖暖看出了雍正在想什么。
“京保铁轨的债券半个月就卖光了,说明民间的银子愿意往铁轨上投。两百万两的债券分四期发,每期五十万两,每修完一段就开始运营收过路费,用过路费还前一期的债券,同时发下一期,滚动推进。”
胤禟的核桃转了两圈。“滚动?”
“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但不是死循环,因为每修一段路就多一段收入,收入越来越多,还债越来越轻松。好比你开铺子,第一家铺子赚的钱拿去开第二家,第二家赚的钱拿去开第三家,铺子越多赚得越多。”
胤禟歪着头想了一阵。“我银庄不就是这么干的?”
“你银庄是跟存户借银子放出去吃利差,这个是跟商号借银子修路收过路费,道理一样。”
雍正把图纸卷起来了。
“两百万两朕拿不出来,但分期发债这个法子可以试。先修保定到正定这一段,三百里,看看效果再说下一段的事。”
“皇上英明。”
“别拍马匹了。”雍正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铁轨修到哪,驿站就跟到哪,以后朝廷的公文、军报、奏折全走铁轨,比八百里加急都快。”
宁暖暖眼睛亮了一下,这正是她想说又不好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