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十一月十四的太阳从东边爬上来的时候,西华门的城楼上站了一排人。
不是侍卫,是隆科多的步军营。
凌晨寅时末,隆科多的兵接管了紫禁城的全部宫门,西华门外头的叛军残部被堵在护城河以西的树林子里,吴国柱和他的八百绿营兵连刀都没交就跪了一地,步军营的人拿绳子一串一串地捆。
吴国柱的脸肿成了猪头,右边脸颊蹭掉了一块皮,血结了痂,黑红色的一片。
他被押过西华门的时候,城楼上的侍卫往下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宁暖暖那时候已经不在城楼上了。
她在西华门的值房里靠着墙打盹,铁戟竖在身边,乌兰蹲在脚下替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跑了一夜鞋带松了三回。
辰时初刻,一个穿四品服色的太监跑到值房门口,气喘吁吁地传话。
“九福晋,新帝请您到乾清宫。”
宁暖暖睁了眼,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号衣上的灰。
铁戟没带,厨刀也解了搁在值房的桌上。进宫不能带武器,这规矩她清楚,昨晚情况特殊用了铁戟,现在局面定了,该守的规矩得守。
从西华门到乾清宫,走了一刻钟。
宫里的气氛比夜里轻了不少,太监宫女开始在甬道上走动了,搬东西的搬东西,擦地的擦地,虽然脸上都带着丧事的惶惶,但脚步比半夜那会儿稳当多了。
乾清宫前殿的台阶上站了一排护卫,全是隆科多的人,认识宁暖暖的腰牌,放她进去了。
殿里人不多。
胤禛坐在御案右侧的一把椅子上,不是正位,正位还空着,龙椅上搭着一块明黄色的绸布没揭。
他换了孝服,白布包了额头,一夜没睡的痕迹全刻在眼角。
张廷玉站在御案左边,手里捧着一摞折子,嘴唇干裂了,大约也是一宿没合眼。
马齐跪坐在殿角的蒲团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睡着了。
隆科多不在殿里,殿外的台阶上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调度换防。
宁暖暖进了殿,行了个礼。“给皇上请安。”
胤禛抬了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胤禛的嘴角没什么表情,但他看宁暖暖号衣上蹭的那些灰和血迹的时候,眉心的纹路松了一松。
“西华门的事我听陈坤报了。”
“陈坤报得快。”
“他说你一个人拦了三百人。”
“门洞窄,站一个人跟站十个人效果差不多。”
张廷玉从折子堆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马齐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胤禛把手边的茶碗推了推,示意她坐。
她没坐龙椅那一侧的凳子,走到殿柱旁边的一条长凳上坐了,离御案隔了五六步。
“吴国柱招了。”胤禛说。“八弟的人连络的他,许了他事成之后提督一职。”
宁暖暖没吭声。
“八弟那边我已经让隆科多去传旨了。圈禁,不是闲散宗室了,是圈禁。”
这两个字比上一次的“闲散宗室”重了十倍。
闲散宗室还能在家里走动,圈禁是连院门都不能出了,门外有兵守着,生老病死全在那个院子里。
宁暖暖坐在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胤禛看了她两息。
“弟妹。”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九福晋”亲近得多。
宁暖暖记忆里胤禛叫她“弟妹”的次数不超过五回,每一回都是在没外人的场合。
“昨晚的事,朕记下了。”
“皇上客气了。”宁暖暖站起来又行了个礼。
“西华门的侍卫陈坤做事利索,昨晚帮了不少忙,您赏他的时候别漏了。”
胤禛点了一下头。
“老九呢?”
“在家里待着,按您的信上说的,哪儿都没去。”
胤禛的嘴角终于动了一动,幅度很小,不算笑,但比先前那副铁板脸松快了些。
“回去告诉他,明天辰时带他进宫,有些事要议。”
宁暖暖出了乾清宫的时候,太阳已经高了。
十一月的日头不暖,照在身上干巴巴的,但比一整夜的冷风好太多了。
她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老十。
老十穿着皱巴巴的孝服站在宫门外头,两只眼睛红肿,鼻尖冻得发紫,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他看见宁暖暖出来,张嘴喊了一声。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