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搓了搓食指的关节,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隆科多把遗诏卷好,重新放回锦匣,锦匣合上的声音在园子里传出去,清脆的一声“嗒”。
胤禛还跪着没起来。
梁九功往前挪了半步,弯着腰,声音哑得厉害。“新主子,该起了。”
胤禛的身子顿了一顿,这个称呼砸过来的时候,他的肩胛骨拧了一下,幅度很小,跪在后排的人看不出来,但宁暖暖看见了。
她离得不算近,隔了七八个人,但她的眼力比一般人好。
胤禛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跪了满地的皇子宗室和百官。他没扫视,也没抬下巴,就那么站在台阶底下,风把他孝服的下摆吹得往一边歪。
“遗诏已宣,新帝即位,诸位请行三跪九叩大礼。”
三爷第一个磕的头,磕得结结实实,额头碰在石板上砰的一声,五爷跟着磕了,然后是七爷、十二爷、老十。
胤禟磕头的时候腰板弯得规矩,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九个头磕完,膝盖上沾了一层灰。
甬道末尾,胤禩的头最后才磕下去。
他磕头的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八福晋都磕完了他还停在第二个上。
不是不磕,是那个头压得他抬不起来。
宁暖暖看见了他的手,攥在膝盖两侧,青筋鼓着。
她收回了目光。
磕完头,诸皇子和宗室跪在原地不敢起来,等待新皇旨意。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梁九功传了新皇第一道口谕。
“新帝旨意,着诸皇子入书屋瞻仰先帝遗容,按序而入,不得喧哗。”
一个一个进,一个一个出。
三爷进去出来的时候眼圈红了一层又一层,哭得直打嗝。五爷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走到角落蹲了下去,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胤禟进了书屋。
康熙躺在榻上,盖了明黄色的陀罗尼经被,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一倍,嘴角往下耷拉着,像睡着了,又不象。
胤禛站在榻边,衣裳皱了,脸上没有泪痕,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
胤禟跪在榻前磕了个头,抬起来的时候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胤禛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胤禛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他骼膊上按了一下,很轻,一按就松了。
兄弟俩没有对视,但那一按比什么话都够了。
胤禟出了书屋,走到甬道上,宁暖暖站在那里等他。
“走吧。”
“恩。”
两个人穿过跪满了人的甬道往外走,路过八爷跪着的那段时,胤禩抬了一下头。
他看着胤禟的背影,嘴唇翕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胤禟没回头。
宁暖暖回了头。
她跟胤禩对了一眼,那一眼不长,但两个人都看清了对方的脸。
胤禩的脸上什么怨什么恨都看不出来,只有一种灰扑扑的疲倦,像被雨泡了三天的墙皮。
宁暖暖转回头,跟上胤禟的步子。
出了畅春园的门,天已经大亮了。
十一月的太阳白惨惨的,照在孝服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马车在门外等着,何玉柱在车辕上缩着脖子打盹,被何广推醒了。
“爷,外头的步军换了三拨岗了,隆科多的人把畅春园围了个铁桶似的,苍蝇都飞不进去。”何广压着声音汇报。
宁暖暖上车前看了一眼园门外头的部署,步军营的兵托着腰刀站成两排,每隔十步一个,枪尖上的红缨在风里晃。
宁暖暖靠在车壁上,手指捏着腰间那块御前行走的铜牌,铜牌被体温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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