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之后的半个月,京城的空气变了味道。
不是冬天快来了的那种干冷,是人与人之间说话变得拐弯抹角,递帖子变得小心翼翼,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把本子换了,不讲帝王故事了,改讲聊斋。
康熙那句“江山迟早要交到下一个人手里”在朝堂上砸出了一个坑,坑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往里面看。
三爷开始频繁地往上书房递折子,写的内容五花八门,从河工到盐政到八旗生计,恨不得把六部的活全干了,折子的厚度一天比一天离谱,最厚的一本被梁九功私下叫“砖头折”。
五爷还是老样子,该吃吃该喝喝,唯一的变化是出门少了,在家里待得多了。
他那个人精得很,精在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所以干脆缩起来不让人拿枪使。
七爷和十二爷保持了一贯的沉默,问什么都点头,什么都不表态。
十四爷还在西北没回来呢,郡王的爵位册封了,但人在凉州收拾残局,估计年底才能回京。
真正暗地里较劲的,是四爷和三爷。
十一月初三,胤禛的长随到角门递了个帖子,请胤禟过府。
到了雍亲王府的书房,胤禛在桌案后面写信,写的是给西安粮道的回函,关于粮食转运收尾的事。
等他写完搁了笔,才抬头看胤禟。
“坐吧,今天叫你来不为别的,跟你通个气。”
胤禟在椅子上坐了,何玉柱知道他的习惯,进门前就把核桃递了过来,他转着核桃等胤禛说话。
“朝里的风向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了一部分,三哥在写折子,写得挺勤快。”
“三哥写折子是他的事。”胤禛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我想说的是另一件,十四弟回京以后的事。”
胤禟的核桃停了半圈。
“十四弟封了郡王,手里握着军功,进了京以后会有很多人往他身边凑。”胤禛把写好的信封了口,用火漆封了印。
“这些人里面有真想投靠他的,也有想借他的名头搅浑水的。”
“四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十四弟回京以后你不要主动接触他,他来找你也保持距离。”
胤禟想了三息。“十四弟跟我以前走得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胤禛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上挂了几片没落干净的黄叶子,风一吹打着旋地飘。
“现在的局面,谁跟谁走得近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你跟十四弟的距离太近了,旁人会以为你在两边押注。”
“我没有两边押注。”
胤禛回头看他。
“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他走回桌前倒了碗茶推给胤禟。
“你就做好你的通泰行,银庄的生意稳住了,皇商的路子走顺了,比什么都管用。谁坐那把椅子,都需要银子,你手里有银子,你就有位置。”
胤禟端起茶喝了一口,涩的,胤禛喝的永远是最便宜的茶。
“四哥,八哥的事你怎么看?”
“不看。”胤禛的回答干脆。
“闲散宗室关在家里,翻不了浪。但他手底下那些人还在外头活动,你留意着,有人借八弟的名头来找你办事,一概不理。”
“知道了。”
胤禟从雍亲王府出来的时候日头偏西了,骑马走了一段,长安街上行人稀疏。他在一家炒货铺子门口停了马,买了两斤糖炒栗子,纸包油得很快就洇透了。
回到府里,胤禟把栗子搁在桌上。
“四哥说让我跟十四弟保持距离。”
“应该的。”宁暖暖在他的对面坐下。“十四爷回京以后会成为新的焦点,有军功的皇子比有人脉的皇子危险十倍。你靠上去就是把自己放到火上烤。”
“你怎么跟四哥的话一样?”
“因为道理就是那么个道理,谁说都一样。”
胤禟蹲下来剥栗子,剥了一颗递给她。她接了塞嘴里嚼着,甜的。
“八哥那边有人来过没有?”
“来过。”宁暖暖嚼完栗子,从嘴里吐了一点壳碎。
“前天八爷府的一个外院管事到通泰行找李茂才,说八爷想借三千两银子过年,李茂才问我怎么办,我让他把人撵走了。”
“三千两?”
胤禟沉默了一阵子。
“福晋,我这辈子混到现在,好象只剩四哥一个兄弟了。”
“你还有我。”
声音不大。
胤禟没听清。“你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