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第三批货在太原装车的当天,出了岔子。
不是马匪,是人
太原分号传回来的信上写得清楚,负责押运的车把式头子姓马,叫马三,跑了。
跑之前从库房偷走了一袋肉干粉和两件羊毛褂子,值不了多少银子,但人跑了队伍就散了,十四个车把式当天走了六个,剩下的八个蹲在加工场门口不肯动弹,说凉州那边路不太平,脑袋别在裤腰上赶车,给的工钱不够买棺材的。
李茂生急得嘴上起了两排燎泡,连发了三封信催九爷府拿主意。
胤禟把信拍在桌上。“给钱,双倍工钱,三倍也行,人不能散。”
宁暖暖从隔壁屋里走过来,手上还攥着一根马鬃绳,她刚在编枣红马的新笼头。
“加钱没用,人怕死的时候给多少银子都白搭。你今天加了三倍,明天路上再出一回事,五倍也留不住。”
“那怎么办?”
宁暖暖把马鬃绳往桌角一搁。
“我去。”
胤禟的手停了。
“你去哪?”
“太原,然后凉州,然后巴里坤。”
院子里的蝉叫了两声,又停了,八月的蝉不如七月的底气足。
胤禟盯了她三息,脸上的表情换了三轮,最后定在一种很复杂的位置上。
“你一个女人去押粮道?从太原到巴里坤两千多里地,走戈壁,过荒滩,那路上有马匪,有准噶尔的散骑,你……”
“我怎么了?”宁暖暖拿起桌上的一颗核桃,攥了一下,壳子碎成渣,仁搁在桌上,碎壳抖在地上。
“马匪几个人?三百骑?我一个人打不了三百个,五十个以内不成问题。”
胤禟想说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事,但那颗核桃的碎壳还洒在他鞋面上,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四哥不会同意。”
“四爷管的是朝堂,粮道上的事他管不了那么细,再说我不是以九福晋的身份去,我是以通泰行东家的身份去,通泰行的掌柜亲自押货,谁有话说?”
胤禟在屋里走了两圈。
“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干什么?你会赶车还是会打架?”
“我——”
“你留在京城盯银庄和户部那笔拨款,拨款下来了赶紧把陆家粮商的尾款结了。你去西北,京城这一摊子谁管?何玉柱?”
何玉柱在门外探头,被宁暖暖一个眼神扫回去了。
胤禟蹲到石凳旁边,两手搓了半天脸。
“那你带谁去?”
“乌兰跟着我,再从通泰行挑四个壮实的伙计,李茂生在太原等我,到了太原把车把式的队伍重新编一遍,不愿意走的滚蛋,愿意走的跟我上路。”
“你一个女人带四个伙计押十几车军需过戈壁。”
“少废话了。”宁暖暖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你帮我把通泰行的押货文书开了,盖上护国夫人的印。”
那天晚上胤禟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灯芯烧到底换了两根,何玉柱不敢进去催他睡觉。
后半夜,宁暖暖收拾完了行囊从后院过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
胤禟趴在桌案上没睡着,手底下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干了。
她走过去把他肩膀上的外衫拽了拽,领口歪的,她捋了一下。
胤禟抬起头,脸上有一道被桌沿硌出来的红印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
“货送到巴里坤就回,快的话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胤禟把那张写了一半的信揉了,丢在纸篓里。“你在苗岭走了两个月我都没这么悬心。”
宁暖暖没接话,她伸手从桌案上拿了那颗核桃仁,搁到他手心里。
“吃了睡觉,明天送我出门的时候把脸洗干净,别让何广看笑话。”
第二天清早,宁暖暖骑枣红马出了九爷府的大门。
身上穿的是通泰行的灰布号衣,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甩在脑后,腰上别着一把厨刀,对,厨刀,是府上赵大嫂那把切骨头用的铁刀,一尺二寸长,背厚刃薄,分量压手。
她不会舞剑也不会耍枪,但一把称手的铁刀在她手里比任何兵器都管用。
胤禟站在门口看着她骑马走远,枣红马的蹄声在青石巷子里敲得又闷又实。
何玉柱在旁边站着,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两次嘴,看了看胤禟的脸色,把嘴合上了。
“爷,早饭摆了。”
“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