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户部的第二笔军粮银没下来。
不是不想拨，是拨不出来
胤禛的人递了个话过来，很短，四个字：“银根吃紧。”胤禟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复去嚼了一天，嚼出了一嘴苦味。
国库空了，不是快空了，是已经见底了。
五月十八，兵部催运粮的文书到了通泰行，用的是加急火漆。
李茂才拿着那封文书跑到九爷府的时候，汗把后背的褂子洇成了一块深色地图。
“九爷，兵部催第二批粮，说前线大军已经过了潼关，西安那边只够吃二十天的了。”
胤禟蹲在书房的商路图前面，手指头在“西安”两个字上面戳了两下。“第一批的三万石到了没有？”
“到了一半。”李茂才喘匀了气。“六天前到了襄阳，正在装骡车转陆路，最快还要十五天到西安。”
“十五天。”胤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所以兵部催得急。”
“催有什么用，银子没下来，拿什么买第二批？”胤禟一拍桌台，茶碗盖子弹了起来。
宁暖暖那天不在府上，她去了济安堂善后。
瘟疫过了两个月了，济安堂作为临时医馆的任务结束了，但院子里的物资需要清理归库，剩馀的药材要入通泰行的总帐。
她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裙摆上沾了一层灰，进了院子先去井边洗手。
胤禟两步跨过去把情况说了。
宁暖暖洗手洗到一半停了，水从指缝里淌下去，滴在青砖上。
“户部拨不出银子，兵部在催粮，第一批才到半路，第二批还没影子。”
“就是这么回事。”
“通泰行帐上有多少现银？”
“大概四万两出头，但那是日常流水和各分号的备用金，抽走了铺子运转就停了。”
“银庄呢？”
“更不能动，银庄的银根是储户的钱，抽一两都得还，跟粮草搅在一块铁定出事。”
宁暖暖把手擦干了，站在井沿边想了一阵子，院子里只有井绳在轱辘上晃荡的吱嘎声，和远处街面上收摊的吆喝声。
“有一个法子。”
胤禟竖起了耳朵。
“通泰行不掏银子，但通泰行可以做担保。”
“担保？”
“找汉口的粮商谈，以通泰行的信誉和资产做担保，先赊粮，等户部的银子拨下来以后结帐。赊帐的期限定在六十天，六十天内户部拨了银子，粮商拿到钱，什么事没有。六十天内拨不出来，通泰行以资产抵偿，但这种事不会发生，朝廷打仗的粮草银子再拖也不会拖过两个月。”
胤禟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赊帐？粮商凭什么信通泰行？”
“通泰行京城总号加三个分号，固定资产折银八万两，加之苗岭的桐油产线和武夷山的茶叶直供渠道，满打满算十二万两的家底。拿这个做担保赊一万五千石粮食，绰绰有馀。‘
“再说了，周家粮商跟通泰行做了一单了，三万石的生意稳稳当当，信誉已经立住了。陆家那边，你让李茂才拿着护国夫人的名帖去谈，名帖就是最好的信用状。”
胤禟坐下来算了一遍，一万五千石新麦按一两八钱算，两万七千两，六十天的赊帐利息按月息一分算，利息两千七百两，加起来不到三万两。
“赊帐的利息谁出？”
“兵部出，通泰行在牵线合同里加一条，赊帐利息由采购方承担，采购方是兵部，兵部的银子从户部来，归根到底是国库出。”
“兵部能答应？”
“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现在是他们催着要粮，我们帮他们垫资找粮，利息不出就自己去找粮商谈，看粮商认不认兵部的脸。”
胤禟咂了咂嘴。“福晋，你有时候说话的样子，比户部那帮人还狠。”
“户部的人拿俸禄办事，我拿身家办事，能一样吗？”
第二天一早，胤禟去了雍亲王府，把赊帐担保的方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胤禛听完，端了碗茶，吹了三口没喝，放下了。
“这个主意是弟妹的。”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胤禟本来想按宁暖暖教的说“是我想的”，张了嘴拐不了这个弯，老实点了头。
胤禛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通泰行做担保赊粮，这是把九弟妹的嫁妆押上去了。万一户部的银子六十天内真拨不下来，通泰行就得用资产抵债，她不怕？”
“她说不会发生。”
“世上没有不会发生的事。”胤禛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