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十四阿哥的大军走了四天,还没出直隶地界。
不是走得慢,是队伍拖得长。
步兵、骑兵、辎重车、民夫,拉拉杂杂排了十几里,从前头望不见尾巴,从尾巴看不见前头。
兵部的人在宫里急得转圈,送进乾清宫的折子一天三道,全是催粮的。
胤禟这几天没怎么睡好觉。
通泰行牵线的两家汉口粮商,一家姓周,一家姓陆,都是做了二十年粮食买卖的老行当。
周家手里有三万石陈米,陆家有一万五千石新麦,加起来够前线吃两个月的。
从汉口到西安,水路转陆路,中间要过襄阳、南阳、潼关,最快也要四十天。
四十天,前线的兵还没到巴里坤呢,粮食就得先到西安候着,否则大军过了潼关就断顿。
李茂才把两家粮商的报价单送到九爷府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比上个月多了三道。
“九爷,周家报的价是每石一两六钱,陆家报一两八钱,都比市价高了三成。”
胤禟翻着报价单,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三万石按一两六钱算,四万八千两。一万五千石按一两八钱算,两万七千两。光买粮就要七万五千两,还没算运费。”
“运费更吓人。”李茂才翻出另一沓纸。
“从汉口到西安,走水路到襄阳一段还便宜,每石四分银子,从襄阳转陆路就贵了,骡马车运每石两钱银子,四万五千石粮食全程运费折下来,差不多要一万两千两。”
两个数加在一起,八万七千两。
胤禟把算盘搁下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宁暖暖从后院进来的时候手上搓着两根麻绳,她刚在库房里修药材架子的绑绳,绳子散了一根,她用手搓了根新的。
“算出来了?”
宁暖暖把麻绳盘好搁在桌角,洗了手坐下来。
“这笔钱谁出?”
“朝廷出,户部拨银子,但户部现在的底子你也知道。”胤禟拿起茶碗喝了口凉茶,苦得皱脸。
“去年那场瘟疫花了一大笔赈灾银,今年开春又拨了修河堤的钱,国库里头剩的底子薄得跟纸一样,兵部报上去的军需单子,户部打了三折才批下来。”
“打了三折够用吗?”
“够什么用,十四弟带了三万人出去,三万人一天吃喝拉撒要多少粮?一个兵一天一斤半米,三万人就是四万五千斤,一个月就是一百三十五万斤,折合多少石你自己算。”
宁暖暖不用算盘,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万多石,一个月。打到西藏最少半年,光口粮就要六七万石,加之马料和随军民夫的吃食,十万石打底。”
李茂才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拢。“十万石?那得多少银子?”
“按现在的价格,十五六万两。加运费翻一倍,三十万两。”宁暖暖把数字报得跟念菜单一样。
胤禟的脸一阵一阵地抽,三十万两,他银庄一年的净利润,全填进去刚好够。
“四爷那边催了吗?”
“催了。”胤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条子。
“四哥昨天递了话,说户部第一笔军粮银已经批了,三万两,让通泰行先把第一批粮食定下来,银子走兵部的帐,通泰行只管对接粮商。”
“三万两够第一批的。”宁暖暖接过条子看了一眼。
“先把周家的三万石陈米定了,陈米便宜量大,能顶一阵子。陆家的新麦先放一放,新麦贵,等第二笔银子下来再谈。”
李茂才当天下午就赶回通泰行发信给汉口分号,让分号掌柜去跟周家粮商敲定合同。
信发出去了,但回信要等,从京城到汉口,快马加急也要六七天,一来一回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前线的兵在走,后方的粮在筹,中间夹着的九爷府上上下下跟着一块悬心。
胤禟这段时间把银庄的日常事务全推给了何玉柱盯着,自己一门心思扑在粮草的调度上。
他在书房里挂了一幅从通泰行借来的商路图,上头用红绳标了汉口到西安的水路和陆路,每个节点标了脚程和费用。
何玉柱进来送饭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幅图,嘟囔了句“跟打仗似的”。
胤禟头也没抬。“本来就是打仗。”
四月二十,汉口的回信到了。周家粮商同意以每石一两六钱的价格出三万石陈米,但提了一个条件。
先付两成定金,馀款粮到西安验收后十日内结清。
两成定金就是九千六百两,从兵部拨的三万两里出。
宁暖暖让李茂才算了一遍合同条款,挑出了三个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