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的春天,京城还没从去年那场瘟疫的阴影里彻底缓过来,西北的急报就到了。
三月十五,六百里加急从哈密传到兵部,折子上的墨迹都没干透,递进乾清宫的时候纸角还是湿的。
准噶尔部策妄阿拉布坦发兵两万,攻入西藏。
拉藏汗的求援信跟兵部的急报前后脚到的,拉藏汗在信里说准噶尔兵已经打到了那曲,再往南推半个月就到拉萨了。
消息传到九爷府的时候是三月十七,何广买菜回来说街面上的兵丁多了一倍,步军衙门的人在各个城门口加了哨,进出的行商被盘查得比平时仔细。
胤禟当天下午就收到了胤禛的帖子,请他过府一叙。
到了雍亲王府,胤禛在书房里站着看一幅地图。
那幅地图铺在桌上,占了整张书案,边角用镇纸压着,西北那一片被朱笔画了好几个圈。
“准噶尔动手了。”胤禛没抬头。
“我听说了。”胤禟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地图,他对西北的地理不算陌生,银庄在太原有分号,跟走西口的商队打过交道。
“策妄阿拉布坦打西藏,是冲着拉藏汗去的?”
“冲着拉藏汗是表面,冲着大清的西北门户是实质。”胤禛拿起朱笔在哈密和巴里坤之间画了条线。
“西藏一丢,青海就不安稳,青海不安稳,甘肃和陕西的侧翼就露了。这一仗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必须打。”
胤禟看着地图上那条从京城到西藏的漫长路线,粗略估算了一下距离。
“从京城调兵到西藏,几千里路,走一趟得小半年。”
“所以粮草是最大的问题。”胤禛把朱笔搁下。
“皇阿玛今天早朝已经议了,决定出兵。帅印的事还没定,但粮草转运必须先动起来,等帅印定了再筹粮就来不及了。”
宁暖暖没来,她在通泰行盘年后的库存,但胤禟回去以后把胤禛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
宁暖暖听完,把手里的帐本放在了桌上。
“四爷的意思是让你帮忙筹粮?”
“没明说,但话到这个份上了,意思差不多。”
“银庄的银子不能动。”宁暖暖先把底线划了。
“银庄是流水生意,银根一抽全盘垮,通泰行的粮食库存不多,但汉口分号跟两家大粮商有长期往来,可以帮着牵线。”
“牵什么线?”
“让通泰行做中间人,帮朝廷从民间粮商手里采购军粮,我们赚个差价佣金,不碰粮食本身,只做撮合。这样既帮了四爷的忙,又不把自己的本钱砸进去。”
胤禟想了想。“这跟八哥当年赈灾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宁暖暖拿起一颗核桃,手指一攥,壳裂了。
“八爷赈灾是拿自己的银子刷名声,我们做的是生意。朝廷出银子买粮,粮商出粮,通泰行在中间搭个桥,赚的是正经佣金,报的是正经商税,功劳归朝廷,银子归粮商,我们就拿一道辛苦费。谁也挑不出毛病。”
胤禟把核桃仁接过来吃了。“那四哥那边我怎么回?”
“你跟四爷说,九爷府愿意出力,但出力的方式是通泰行搭粮食采购的渠道,不是九爷本人掺和军务。你是郡王,不是兵部的人,军粮的事你越少沾越好,让通泰行的掌柜出面就行。”
胤禟第二天把这番话整理了一下,去了雍亲王府。胤禛听完,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看了胤禟好一会儿。
“这主意谁出的?”
“福晋。”胤禟老实回答。
胤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那福晋的脑子,不该嫁你。”
“四哥你说什么?”
“说你有福气。”胤禛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就照这个路子办,通泰行牵线搭桥,粮商我这边也有几家可以对接,两边合著来,把采购渠道先铺起来。”
四月初一,朝廷正式下旨出兵。
这道旨意比九爷府预料的来得快,但帅印的归属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不是哪位宿将,不是哪位重臣。
十四阿哥胤禵,抚远大将军。
消息传出来的当天,京城的议论声从早响到晚。十四阿哥才三十出头,没带过大兵,没打过硬仗,皇上凭什么把西征的帅印给他?
胤禟在书房里听何玉柱转述完外头的议论,闷了半天。
十四弟。
跟八哥走得最近的十四弟。
他起身去找宁暖暖,宁暖暖在后院练功,杆棒在她手里旋得呜呜响,空气被搅得打转,枣树上刚冒的嫩芽被震落了两片。
“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