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康熙从乾清宫的东暖阁里走出来了。
不是被人扶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梁九功跟在后面碎步紧跑，伸了两回手想搀，被康熙甩了两回。
“朕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了，别扶。”
梁九功把手缩回去，嘴上应着“是是是”，两只脚还是贴在三步之内，随时准备接。
康熙在乾清宫的前殿站了一会儿，阳光从门坎上方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
一个月没晒太阳的人忽然被光罩住了，整个人缓了几息才适应过来。
“把窗户全打开。”
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推窗户，冷风灌进来，殿里那股闷了一个月的药味被吹散了大半。
“药碗撤了，全撤了，朕不想再闻这个味。”
梁九功手一挥，三个小太监端着大大小小七八个药碗鱼贯而出，跑得飞快，药汤洒了一路也不敢停。
康熙走到御案前坐下，翻了翻堆了半尺高的奏折。
一个月的折子全压在这里，有些边角已经卷了，有些被茶渍浸了黄斑。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两页，搁下了。
“让老四来。”
胤禛接到传召的时候正在自己府上写一封给年羹尧的信，搁了笔就出了门。
进宫的路上他换了身干净的朝服，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步子稳，呼吸也稳，进去以后跪了，磕了个头。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大安，儿臣心中宽慰至极。”
康熙从御案后面抬起头看他。
老四瘦了。
这一个月里头，侍疾排班他排了最多的次数，每回进来都带着一叠太医院的记录，看完了跟太医讨论，讨论完了再跑去找张廷玉商议朝务，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起来吧。”
胤禛站起来，退到一旁。
康熙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朕这场病来得急，去得也不算慢。太医院那帮人吵了一个月的方子，最后是谁提的点子，你以为朕不知道？”
胤禛的站姿没变，但后脖颈紧了一紧。
“石膏换犀角，朕问了刘太医三遍，刘太医说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朕没往下追，但老四，你那道密折写得含含糊糊的，&039;或可商酌&039;四个字，底下是谁的脑子？”
胤禛张了下嘴。
康熙摆手。“你不用说，朕猜得到。九爷府上那位弟妹，在城南开了个什么济安堂，救了几十号人。药方、石灰、布罩子，一套一套的，太医院那帮端铁饭碗的都没她能耐。”
胤禛低头不接话。
康熙笑了一声，笑里头带着一股子劫后馀生的松快。
“你不用替她藏着掖着，朕病了一个月，人是傻了但脑子没傻。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召九贝勒……不对，九郡王胤禟和九福晋明日辰时入宫觐见。”
“嗻。”
梁九功领了旨往外跑，跑到门口差点跟进来送茶的小太监撞上，茶碗晃了两晃没洒，梁九功的老腰闪了一下。
胤禛退出来的时候，在宫道上碰见了胤禩。
八爷穿了件月白的常服，腰间还是那块白玉平安扣，脸上的笑跟三月的春风一样温和，不冷不热。
“四哥。”
“八弟。”
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停步，谁也没多说一个字。
胤禛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在地上，很长。
胤禩的影子在另一侧，也很长，两条影子在宫道的石板上交叉了一瞬，各走各路。
消息到九爷府的时候天快黑了。
何玉柱从前院跑到后院又跑回前院，鞋跑飞了一只，赤脚踩在刚撒的石灰上，印了一串白脚印。
“爷！宫里传旨来了！明天辰时进宫！皇上召见！”
胤禟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毛笔，笔尖的墨滴了两滴在袖口上，他没注意。
“皇阿玛大安了？”
“大安了！传旨的太监说万岁爷今天自己走出东暖阁的，还骂人了，骂得可精神了！”
胤禟把笔搁下，在廊檐底下站了半天，吸了一口冬天的冷气，凉飕飕的，从嗓子眼一路通到肺里。
他去找宁暖暖。
宁暖暖在库房里清点剩馀的药材库存，手里拿着个帐本子，一筐一筐地过数。
“明天进宫。”
“听到了。”宁暖暖在帐本上记了一行数字，头没抬。
“皇阿玛要见咱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