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方子以后的第三天,康熙退烧了。
不是那种反反复复的退,是踏踏实实地退了下来,梁九功早上去探额头的时候,手粘贴去,凉的,不烫了。
老太监的眼框红了一圈,在殿门口蹲了半天才起来。
宫里的消息传到九爷府是隔了一天。
“热已退。食粥二碗。”
胤禟把纸条看了三遍才烧掉,灰倒进花圃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蹲在花盆旁边缓了好一阵子。
宁暖暖从灶房端了碗红薯粥过来,搁在他手边。“别蹲了,腿麻了站不起来怪我。”
“不是腿麻。”胤禟低着头。“我就是……松了口气。”
“气松了就去干活,银庄十一月的帐还没对呢。”
胤禟站起来的时候跟跄了一下,被宁暖暖一把从骼膊上拽住了,那劲道拽得他差点旋了半圈。
“你轻点。”
“嫌重别蹲那么久。”
宫里那边的事暂且安稳了,城外的瘟疫也在消退。
济安堂换方子以后的效果比预期还好,犀角地黄汤的变方用到重症病人身上,五个重症里头活了四个。
那个卖炭的汉子第一个能下地走路了,他在院子里绕了三圈,两条腿打晃,走完了蹲在墙根底下哭了一场。
宁暖暖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搭话,拎着石灰桶继续撒。
十一月十一到十五,济安堂的新增病人数量从每天七八个降到了两三个。
前门和东城那边封了二十天的巷子开始陆续解封,顺天府的差役把钉死的木板拆了,街面上重新有了人走动。
十一月十六那天,何广出门买菜回来,菜筐满了。
不光有白菜箩卜,还有一条鱼,两斤猪肉,半只鸡。他把菜筐往厨房一搁,脸上的布罩子都没来得及摘,冲书房那边嚷了一嗓子。
“爷!肉铺开了!猪肉降回三十文了!”
胤禟从书房探出头。“嚷什么嚷,你那嘴巴上的布罩子倒是先摘了再说话,含含糊糊我听不清。”
何广把布罩子扯下来又喊了一遍。
何玉柱从廊檐那头跑过来。“真的?猪肉三十文了?不是九十文了?”
“三十文!我问了三回,杀猪的张屠户亲口说的!”
何玉柱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嚷。“今晚红烧肉!我做主了!”
胤禟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两个人在院子里一通折腾,嘴角弯了。
日子总算像日子了。
十一月十八,宁暖暖把济安堂的收治数据过了一遍。
从十月二十八开门到十一月十八,总计收治病人八十九人,死亡七人,治愈出院六十三人,尚在院中十九人。
七个死的,有五个是送来太晚的,一个是本身有旧疾扛不住的,还有一个是棺材铺赵四的伙计。
“死亡率不到百分之八。”宁暖暖蹲在灶台边上,拿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算完了这个数字。
胤禟站在旁边,对“百分之八”这个说法有些陌生,但大意听懂了。“算好的还是坏的?”
“搁在外头,染了这种瘟的人十个死三四个,咱们这里十个死不到一个,你说好不好?”
“好。”胤禟把木板接过来看了看,上头的数字歪歪扭扭的,炭笔在木头上画不出什么漂亮字。“这个数字要不要报上去?”
“报给谁?”
“四哥。”
宁暖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可以报,但不是你报,让李茂才整理一份干净的文书,以通泰行赈济的名义呈上去。通泰行是民间商号做善事,跟你这个郡王没有直接关系,功劳归铺子不归你。”
“为什么?”
“你想想,一个郡王府在瘟疫里头自己开了医馆救人,药材自己掏钱,方子从民间弄的,还真治好了一大半。这事传出去好听是好听,但好听过了头,就跟八爷赈灾一个路数了。皇上刚因为八爷太能干把他晾在一边,你这会儿跳出来表现,不是找不自在?”
胤禟把木板搁在桌上,这个弯他以前拐不过来,现在拐了两秒就通了。
“所以功劳给通泰行,通泰行是你的嫁妆,跟我不挂钩。”
“对了,以后有人提起来,就说是通泰行的掌柜和伙计们自发做的好事,九爷府出了点药材支持,仅此而已。”
胤禟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碗茶。“那你呢?活是你干的,功劳一点不沾?
宁暖暖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他一眼。”我要什么功劳?我要的是你别被人盯上。“
她走了。
胤禟端着茶站在原地,热气在碗口上面散了,变成一缕一缕的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