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的秋天,比冬天还冷。
九月二十八,康熙从塞外回京的銮驾过了古北口,沿途的驿站早早备好了茶水和热汤,但銮驾没有停。
梁九功坐在御驾旁边的小车上,脸色灰败,一路上嘴巴抿得象条缝,谁跟他搭话都是一个“恩”字打发。
跟着銮驾的皇子们各坐各的马车,帘子放得严严实实,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落车走动。
胤禟的马车排在队伍中段,宁暖暖骑着枣红马走在马车旁边。她没坐车,坐车憋得慌,骑马透气。
枣红马老了一岁,脚力还行,但跑长途的时候气喘比以前粗了些。
宁暖暖拍了拍马脖子,从马鞍旁边的褡裢里摸出半块干粮啃着。
“福晋,上车歇歇呗。”何玉柱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件厚褂子。
“不用,在马上比在车里清醒。”
何玉柱跑了几步把褂子递上来,宁暖暖单手接了披在肩上,骑马的姿势没变。
九月三十,銮驾进了京城。
进城的排场跟去年围场回来那次差不多,侍卫开道,百姓避让,但气氛不同,去年是丧,今年是怒。
康熙的怒气从古北口就开始蕴酿了,憋了两天的路程,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发酵得差不多了。
进宫当天,康熙没回乾清宫歇息。
他在南书房坐了不到一刻钟,就把所有随行的皇子和在京的宗室王公全部召到了乾清门前的广场上。
九月底的北京已经入了秋,午后的太阳还有点暖意,但乾清门前的石板地吸不住热,跪上去膝盖疼。
三十多个皇子宗室王公跪了一地。
胤禟跪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宁暖暖身份不够进不了这个场合,被挡在了宫门外面。
康熙从南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人搀扶。
他把梁九功和身边的太监全甩在了后面,一个人走到台阶上站定。
六十岁的老皇帝,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比去年又少了一层,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声音也还是亮的。
他没用梁九功宣旨。
他自己说的。
“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
声音在广场上滚了一遍,跪着的人里有几个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又赶紧低下去。
“朕观其行止,愈发悖逆放纵,毫无悔改之意。托合齐等人假借太子之名,丧期聚饮,结党窥伺,图谋不轨。此等大罪,非太子一人之过,实乃群小蛊惑,亦乃太子本心不正。”
胤禟跪在地上,两只手按在石板上,指头碰到了砖缝里积的一层细土。
冰凉的,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燥气味。
“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太监走路的沙沙声。
“即日起,废皇太子胤礽,圈禁咸安宫,非朕亲谕,不得出入。”
胤禟的膝盖在石板上磨出了疼,他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二次了。
同一个人,同一个罪名,同一个结局。
废了,复立,又废了。
三十四年的太子,走到这一步,彻底走完了。
散了以后,胤禟从乾清门出来,在宫道上碰见了胤禛。
胤禛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路过一道角门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等胤禟走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走到隆宗门的时候,胤禛开口了,声音很轻。
“回去以后正常过日子。”
“四哥,我明白。”
胤禛点了下头,拐进了另一条宫道,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胤禟出了宫门,宁暖暖在外面等着,靠在枣红马的马鞍上,手里攥着缰绳,一颗一颗地嗑南瓜子。
看见他出来了,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扫,翻身上马。
“走吧。”
“你不问?”
“回家再说。”
马车辘辘地走,胤禟在车里坐着,掀了帘子看外面的街景。
京城的老百姓还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事,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吆喝的吆喝,糖炒栗子的香味从巷口那边飘过来。
到了府里,何玉柱端了茶进来,被宁暖暖挥退了。
“说吧。”
胤禟把旨意的内容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漏。
宁暖暖听完,拿起桌上的核桃碟子,拣了一颗出来,两指一夹,壳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