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猛。
十一月初七，安郡王玛尔浑薨了。
丧报从王府递进宫里的时候，满朝文武换了素服，照规矩各府挂白灯、停宴饮、禁丝竹，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体面。
九爷府的白灯笼是何玉柱亲手糊的，糊了六盏挂在大门两侧，浆子打得厚了点，风一吹鼓鼓囊囊的，像六个白胖子杵在那儿。
胤禟看了一眼，没评价，转身进了书房。
这段日子他的书房堆满了帐册。
银庄八个分号的年终盘点已经铺开了，每个分号的掌柜都送来了厚厚一沓年报，叠在桌上跟小山一样。
李茂才每隔三天来一趟，进门就抱着一摞纸，出门两手空空，把新的问题全留给了胤禟。
宁暖暖这段时间不怎么管银庄的事了。
通泰行年底的库存清理和苗岭那边的冬季货运占了她大部分精力。
桐油在汉口中转的时候碰上了封江，船停在码头上动不了，她跟李茂才的人来回发了七八封加急信才把货从陆路转运出来，多花了三百两的骡马费。
“三百两骡马费，你就不能等开春再运？”胤禟翻着运费单嘟囔。
“等开春桐油的价格就掉了，现在京城的蜡烛铺子都在抢货，一斤桐油能卖到十八文，开春降到十四文，四文的差价乘以三千斤，你自己算。”
胤禟算了算。“一万两千文，折合十二两银子。三百两的运费换十二两的差价？”
“三千斤只是头一批，后面还有五千斤在路上，总共八千斤，差价加起来三十二两。而且京城的蜡烛铺子签的是长期供货契约，冬天断了货，明年他们就找别家了，这笔帐你不能只算眼前的。”
胤禟把运费单搁下了。“行，你说了算。”
十一月十二，安郡王的丧期还没过，京城里出了一桩事。
何广买菜回来的时候，在角门外面站了半天才进来，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搓了好几下手才把话说利索。
“爷，街面上在传，丧期里头有人聚众喝酒了。”
胤禟的算盘珠子停了。“谁？”
“说是步军统领托合齐，在都统鄂善家里摆了一桌，请了好几个人，刑部的齐世武、兵部的耿额都去了。”
“丧期里喝酒？”
“是，人家安郡王还没出殡呢，他们就开席了。”
胤禟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没吭声。
丧期宴饮，搁在平头百姓家里顶多被邻居骂几句缺德，搁在朝堂上就是大不敬。
更何况到场的这几个人，托合齐是步军统领、齐世武是刑部尚书、耿额是兵部尚书，全是太子复立以后头一批跑去东宫磕头的那拨人。
这几个人凑到一块喝酒，喝的什么酒，说的什么话，不用猜。
宁暖暖从后院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桐油的味儿，她刚在库房里检查封存的货品，几坛子桐油的封口松了，得重新上蜡。
“听说了？”胤禟问。
“何广嚷嚷的时候我在隔壁院子，隔着墙都听见了。”宁暖暖拧了条湿巾擦手。
“我说何广，你嗓门能不能小点，你这消息传法比邸报还快。”
何广缩在门外不敢吱声。
宁暖暖把手擦干净了，拉了条凳子坐下。
“这件事不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安郡王丧期聚饮，这是由头。真正让皇上在意的不是喝酒，是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什么。步军统领管九门兵马，刑部管刑狱，兵部管调兵，这三个人攒一桌，你觉得他们在聊天气？”
胤禟把手里一颗核桃转了两圈，没转出名堂来，搁在桌上。“他们在替太子抓兵权。”
“何止抓兵权。”宁暖暖的声音压得很低。“九门的兵、刑部的牢、兵部的调令，这三样东西攥在一起，能干什么？”
胤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们怎么办？”
“老规矩。”宁暖暖站起来。“什么都不办，不议论、不打听、不传话，何广从今天起买菜改走南边的菜市，北边那条街茶馆多嘴杂，少去。”
“四哥那边要不要递个话？”
“不用，四爷知道的比你多十倍，用不着你去提醒。”
胤禟在书房里坐到天黑，帐册一页没翻，何玉柱进来点灯的时候碰了他的茶碗，凉茶洒了一桌子，把银庄的年报泡湿了一角。
“爷，您没事吧？”
“没事，把年报拿去晾干，糊了的那几行我重新抄。”
何玉柱把年报小心翼翼地夹起来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