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九爷府的厨房炖了一锅鲫鱼豆腐汤。
何玉柱把汤端上来的时候,胤禟正在跟宁暖暖说泉州那批新茶的仓储问题。
茶叶到了天津港,天津那边的库房漏了一角,进了雨水,靠南墙的三十箱茶受了潮,不能按原价出了。
“三十箱,按每箱六斤算,一百八十斤,损失多少?”
“折价卖能回本,但利润没了。”宁暖暖拿勺子舀了碗汤递给他。
“天津库房的事我让李茂才去盯了,屋顶修好,再加一层油布盖着,以后不会有第二回。”
胤禟接过汤喝了一口,鲜,何玉柱的手艺这两个月见长,葱姜放得恰到好处。
“泉州掌柜是不是偷懒了?装箱的时候该在外头包一层防潮纸的。”
“掌柜说包了,但用的是普通草纸,不是桐油纸。草纸遇水就烂,跟没包一样。”
“那以后泉州出的货,一律用桐油纸封箱,多出来的包装费加在运费里,不加在茶价里。”
宁暖暖嗯了一声,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正说着事,何广从外头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慌,是那种想说又怕说错了的纠结。
“爷,外头的消息。”
“说。”
“大阿哥……”何广咽了口唾沫。“大阿哥跟皇上说,太子既然已经废了,不如赐死,省得留着生事。”
胤禟喝汤的动作停了。
汤碗搁在桌上,碗沿磕了一声响。
宁暖暖抬头看了何广一眼。“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街上都在说,说是今天早朝散了以后,大阿哥在乾清宫外头跟几个宗室说的,说完了又进去跟皇上单独回了一遍。”
胤禟靠在椅背上,把嘴里那口汤慢慢咽了。
大哥疯了。
不是骂人的那种“疯了”,是他真觉得大哥脑子出了问题。
太子再怎么被废,那是亲兄弟,是皇阿玛亲手养大的嫡子。
你当面跟皇阿玛说杀了他?你怎么不建议把自己脑袋也砍了一块送上去?
“谁给他出的主意?”胤禟问。
“不知道,外头的人说大阿哥最近跟一个蒙古喇嘛走得近,那喇嘛在他府上住了好些天了。”
宁暖暖放下笔,把本子合上。
何广走了。
胤禟低头看着碗里的鱼汤,汤面上浮着几粒碎葱花,已经不冒热气了。
“福晋,大哥这一步走出去,可就回不来了。”
“他从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回不来了。”宁暖暖把汤碗推到他手边。
“喝完,凉了腥。”
胤禟端起碗把汤喝了。
消息来得密。
第二天一早,何广买菜的时候又带回了新的动静。康熙在乾清宫把大阿哥骂了整整半个时辰,用的原话传出来有好几个版本,但中间有一句每个版本都一样。
“此等悖戾之言,禽兽不如。”
禽兽不如,皇帝骂自己的长子禽兽不如。
大阿哥当场被勒令禁足。跟太子不同,太子是宗人府的人看着,大阿哥是上三旗的侍卫围了府,连窗户都钉死了两扇。
胤禟把这些消息听完,坐在书房里没说话,半天才冒出来一句。
“我十七个兄弟,一个月里头废了一个,关了一个。”
宁暖暖坐在对面削一根备用的杆棒坯子,刀片在木头上刮出薄薄的卷花,一圈一圈落在地上。
“还没完。”
“什么意思?”
“你等着看,大阿哥的事不会只停在禁足上。他府上那个蒙古喇嘛,你说他来干嘛的?”
胤禟想了想。“念经?”
宁暖暖把杆棒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找到一处不平的地方继续刮。
“大阿哥要是只想杀太子,用得着找喇嘛?奏折上写一道就行了。找喇嘛,是要做法事,做什么法事,这你自己想。”
胤禟的脑子拐了两个弯。做法事,大哥的府上做法事。
针对谁?针对太子?太子已经废了,做法事没意义,那就是针对别人。
“魇镇?”
宁暖暖没回答,手里的刀片在木面上又刮了一圈。
魇镇。
在清朝的律例里,巫蛊魇镇是跟谋反同一个级别的罪名,如果查实了大阿哥对太子下了魇镇,那就不是禁足的事了,是永远出不来了。
胤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
“福晋,我越来越庆幸这个月没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