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胤禟去了五爷府喝酒。
五爷胤祺这个人有个好处,请客从来不搞花里胡哨的排场。
一张方桌,四碟凉菜,两坛子好酒,院子里支个棚子,就算齐活了。
胤禟到的时候,五爷正蹲在棚子底下逗一只鹦鹉。
那鹦鹉毛色鲜亮,站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人,嘴里蹦出一句“五爷吉祥”,把五爷乐得直拍大腿。
“九弟来了!快坐快坐,你看这鸟,是前天蒙古那边送来的,嘴比我还贫。”
胤禟在桌边坐下,拿起酒坛子闻了闻。“这酒不错,哪来的?”
“通泰行买的。”五爷理直气壮。“你家铺子卖的东西,我能去别家买?”
胤禟笑了一声,给两个人各倒了一碗。
酒是陈年的竹叶青,入口绵甜,后劲不小。
两个人碰了碗,喝了第一口,五爷嘬了嘬嘴巴,抹了一把胡子上挂的酒珠子。
“你这一个月不露面,外头传得邪乎,有人说你得了痨病,有人说你被福晋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第二个比较接近事实。”
五爷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碟子里的花生米跳了两颗出来。
“九弟妹管得住你,那是本事。我那福晋管我,管的是穿什么衣裳出门,你那福晋管你,管的是出不出门。”
胤禟端着酒碗没喝,翻了个白眼。“五哥你能不能说点让人高兴的。”
“行行行,不提不提。”五爷夹了块卤牛肉塞嘴里嚼着。
“对了,前几天八弟来找过我。”
胤禟夹花生米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等着五爷往下说。
“也没说什么正经事,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东拉西扯聊了半天,走的时候送了我一方端砚,说是新得的。”
“五哥收了?”
“收了啊,人家送的东西不收不礼貌。”五爷大大咧咧地摆手。
“但他想让我干嘛我看得出来,我又不傻。”
胤禟看了他一眼,五爷这人粗中有细,平时大大咧咧跟没心没肺一样,关键时候脑子清楚得很。
“五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五爷把酒碗举起来又灌了一口。
“我这辈子没别的指望,骑骑马遛遛鸟喝喝酒,谁当太子都行,反正轮不着我。八弟来找我,我跟他喝茶。三哥来找我,我跟他下棋。谁来我都笑呵呵地招待,谁走我都笑呵呵地送。但让我站队?抬举我了,我站不住,腿软。”
胤禟笑了,实实在在地笑了,他端起碗跟五爷碰了一下。
“五哥这话,弟弟听着舒坦。”
“你也学聪明了。”五爷斜了他一眼。
“以前你跟在老八屁股后头跑,我看着替你着急,这回闷在家里一个月不出门,总算有点样子了。”
胤禟被这话戳了一下,没反驳,他喝了两口酒,把碗搁在桌上。
“五哥,你说皇阿玛心里到底属意谁?”
五爷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
“皇阿玛属意谁,皇阿玛自己都不一定想清楚。你问我?你不如去问那只鹦鹉,它可能比我懂得多。”
架子上的鹦鹉适时蹦出一句“五爷吉祥”。
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这顿酒喝了一个时辰,胤禟没多喝,控着量,三碗封顶。
回去的路上他走着走着,步子就慢了下来。
街面上铺子该开门的开门,该吆喝的吆喝,糖葫芦的叫卖声从巷口传过来,黏黏糊糊地拖着尾音。
这些跟朝堂上的争斗隔了两个世界。
回到府里,宁暖暖在前院等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泉州来信,新茶的第二批已经装船了,比预计多了五百斤,掌柜的问加的这部分按什么价走。”
胤禟接过纸看了看。
“按原价走,多出来的五百斤算库存,留到明年春天出,春茶青黄不接的时候价能高两成。”
宁暖暖点头,把纸收了。
“五爷那边怎么说?”
“五哥是个明白人,谁也不掺和。”
“那就好,五爷这路子跟咱们一样,以后有什么事互相通个气,帮不了大忙,但不扯后腿就够了。”
胤禟换了双软底布鞋,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晚秋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清清爽爽。
“福晋,你说咱们这日子能过多久?”
“什么日子?”
“就这种日子,批帐、做生意、不掺和朝堂的事。”